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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个被高帽子压着的脑袋瓜,哪敢抬头,眼睛闭着,耳朵听着,心里盘算着,希望快快结束这场搅人灵魂的把戏。口号喊完,车往西开,我以为还要到美术馆去演出一场,可车在东四往南一拐,开回美院。在东郊那段路上,车开得很快,路旁群众连喊:“开慢点!开慢点!看不清哪!”有群众指着我们骂:“混蛋混蛋!”我始终低着头,不是不想把脸给人看,脸皮早已丢尽了,还怕什么?所以低着头,是动脑筋想问题:今天为什么要游斗?是不是从30多个牛鬼中挑出我们十来个,游斗一番,算是定了罪,定了案?其次是想,今天怎么游法?怎么斗法?游到什么地方?游到什么时候?心里不免嘀咕。可是又一想,既然上了车,无非再当一次反面教员。但愿时间快些飞过,早点回牛棚休息。心定之后,便思考如何度过这段示众的时间,于是心生一计,这几天正在读“老三篇”,背“老三篇”,何不利用这大好时间,闭着眼睛乘小袄先保坑捎诒场袄先保窆嶙⒃凇袄先钡闹鹱种鹁洌岩磺性幽疃即蛲肆耍渌淙惶揭恍┙泻吧⒅渎钌簿筒煌睦锶チ恕?/p》
大约是1968年年初,具体日期记不清,老天下了一场小雪,路相当滑。这天上午我被通知准备一星期粮票,带点零钱,下午上路。我问去哪里,造反派说甭问,到时自然知道。心里实在纳闷。下午准时在校门口集合,一辆大型吉普车停着。造反派四人,其中一人我认得是国画系毕业,分在天津艺术学院工作,心里便有数了。牛鬼之外,还有一个蒋兆和,大型吉普前后三排座位,前座是司机和天津那个学生,中座是我和蒋兆和,后座是美院造反派,是押差。这一车人,很像《水浒传》里充军路上解差押犯人的情景。车出建国门,向通县方向走,看来今晚要赶到天津。去天津干什么?是充军改造吗?蒋兆和是个病号,没蹲过牛棚,怎么经得起折腾?临行指定带一星期粮票,不像长期充军。正在胡思乱想,车已过通县,往廊房方向奔。1966年以来,除了住文化部集训班,关牛棚,一年多不见郊区农田了,眼睛一亮,观赏起自然景色来了。一路车辆不多,但时有会车,突然来了个急刹车,吉普车头和前面一辆大卡车车尾相撞,吉普左轮盖板撞坏,车头引擎受震,开不动了。造反派下车办交涉,那份造反威风镇住了卡车司机,那卡车是通县一个修车厂的,交涉结果,吉普由卡车拖着,到通县去修。到了通县,天已大黑,我们两个被押罪犯成了旁观者,看卡车司机满头大汗,给吉普治病。大约费了一小时,吉普能发动,押差宣布今晚开回北京,明天上午换车再开天津。此时人人肚子里在唱空城计,解差发令在东单转角一家饭馆停车,解差和司机占一桌,犯人占一桌,装饱肚子后,解差头子关照犯人各自回家,明天上午再到美院集合。这一晚本该有思想斗争,怕睡不好,无奈身子在严冬的风寒里受冻,又受了吉普的颠簸,疲乏已极,反倒睡得很香。
第二天上午,那辆伤车不见了,换上另一辆大吉普。一路好太阳,近午进入天津市,直往市北开,开进河北艺术学院,由那个天津造反派把我两人送进一座教学楼,塞进一间已住了四五人的牛棚,双层铺,蒋睡下铺,我睡上铺。情绪稳定后,我俩向老住户打了招呼。原来这儿是天津市文艺界的总牛棚,其中有几个熟人,如河北省作协的××,美协的××,艺院教师××,再一打听,我二人此行任务是在河北美术界反动派斗争大会上作示范。借重我们二人是北京老牛鬼,资格老,尤其因为我是全国美协的老牌副主席,和天津美术界素有联
系,和几个头头关系密切,把我押来领衔挨斗,一则显示天津造反派的气派,二则威慑天津牛鬼蛇神的反动气焰,三则犹如大剧场邀请名角登台借以吸引观众,提高票房价值。谜底揭开,我们心中石头落地,情绪稳定了。在这牛棚里,我和蒋是客人,又是老人,年轻牛鬼以主人身份接待我们。我们把粮票饭费交给他,三顿饭由他向食堂打来。这种反动阶级友爱的表现,在北京牛棚里是非法的。前面提到过,1966年住牛棚时,国画系四个老人组成一个劳动小组,包下十个男女厕所,我们互相合作,干得干净利落,造反派讽刺我们,说我们“团结友爱”,便叫我们挖反动思想,批判这种反动的“阶级友爱”。
十年荒唐梦游斗示众内调外调(2)
几天以后,那个河北美术界斗争大会在一个剧场里举行,七八个本地牛鬼,加上我和蒋兆和两人,排成一行,站在台前,个个戴上纸糊高帽,我的帽上写着“美蒋少将特务叶浅予”,蒋头上写着“反动学术权威蒋兆和”,其余的人顶着什么牛名,记不清了。会上,一个个轮着批斗,其中一人不知犯了什么罪,斗完后立刻由公安人员给戴上手铐,押出会场。第二天天津的日报详细报道了这次有名角客串的斗争大会,叶浅予的臭名传开了。
回北京不久,叶浅予也被送进监狱去了。1968年春季,“文化大革命”发展到一个所谓“斗批改”阶段,准备清理阶级队伍,美院的牛棚已经解散,牛鬼回到各系,由本系的造反派派人管理,进行筛选,把问题最大最多的人筛出来,确定为反革命分子,送进监狱去交国家管理。毫无疑问,叶浅予不但是国画界的头号反动派,也是全美院的头号反动派,从此以后,我的地位升了级,成为中央专案组的审查对象,在监狱里住了七年。
1967年夏季某晚,我被叫去提审,主审者是××造反派的高级参谋,另一人是记录。这个×××曾经管过全院的人事档案,反右时期江丰之被划为右派,社教时期陈沛之被指为走资派,主要是靠他抛出的档案材料。社教后,他被调来当国画系支部书记,他手上有叶浅予的黑材料,社教时我已被定为反动学术权威,在系里批过一通,由于社教运动坚持只整党内不整党外的原则,原已整好的黑材料没被抛出来。“文化大革命”的号角吹响之后,我就在邢台四清前线被揪出来斗争了。我心里纳闷,那晚斗争会上,抛出那么多材料,究竟从何而来?等到1967年美院造反司令部把原社教工作组成员揪来美院,拘留了几天,追究包庇黑帮的阴谋,他们才在国画系交待了包庇叶浅予的实情。原来国画系早有一本斗争叶浅予的黑材料,1964年社教时被压着,直到“文化大革命”才抛出来。这时×××是红旗造反派的幕后参谋军师,这晚由他出场主审,主要是追究我和中美合作所的关系,逼我交待我和国民党军统的组织关系。我的回答是:“我是美军请去的,任务就是画宣传漫画,配合美军在中国东海岸登陆,反攻日军在华东的据点;至于和军统的关系,因为我是中国人,作为中国方面的雇员由蒋介石的军统发工资。”
×××说他为我的问题跑遍全中国,搜集材料。他指着我的鼻子问:“你的工资比国民党少将拿得还多,为什么?”我说:“这不能证明我就是国民党的少将。”1938年我在武汉参加郭沫若的军委政治部第三厅,我的军衔是中校,郭沫若和田汉都是少将,谁都知道政治部第三厅是国共合作抗日的具体军政机关,那个时期大后方的抗日军政机构都按国民党军政机关编制行事,在三厅工作的人有好多是共产党员,周恩来是当时的政治部副部长,由他直接领导第三厅的工作,三厅能是反共的吗?至于在重庆中美合作所画漫画,任务很明确,是抗日,决不是反共。至于军统特务头子戴笠接见我,也是为了要我好好和美军合作,为中国人争面子。他们知道我是个自由主义者,虽和八路军办事处有联系,但不是共产党,才敢于聘请我为抗日工作效力。他们给我少将薪金外加津贴,所以比一般少将拿得多。我是他们的客卿,和他们绝对没有什么组织关系。你们拿今天的社会关系来衡量那时的社会关系,实在太迂。不过,你们要怀疑,我也没办法。这一晚,兜来兜去,就是想把我打成名副其实的军统特务,经我摆事实讲道理,整得我精疲力尽,还是达不到他们的目的。审判到半夜,他们饿了,拿出预先备好的冷馒头啃,我却挺着,将近拂晓,三个陪审官都有点支持不住。×××无可奈何地说:“你不要以为我们愿意这么审你,虐待你,我们也是很疲劳的。”意思是我不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