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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以来的文化人虽已失了士的德,但仍保有士对时局的影响力。他们自己知识没有一个归结,情绪不得一个安顿,还来摇动一代的人心,被共产党利用了而不知。外国人看中国的时局,他们是到底亦不能懂得中国的民间起兵,与士的影响力的。当时的学生是也因美国式教育的考试制度激起了反抗心,又且许多人毕业后没有出路之故,被诱在城市呐喊,在农村当红军。文化人造成的时局气氛与风声,不但市民与农民被感染,连军官也被感染。所以政府对其作战只能有胜无败,一败就人心以为大势去矣,江西剿共幸好是胜利,其后共军南下,国军撤守时兵败如山倒,就是为此。
虽然如此,国民革命军北伐的成功,实在也使人惊。 当时客观的形势,要统一华夏及其新核心的形成,本来还未到时机。 珠江流域仍是多刺激性的,黄河流域仍是新起的矿场与破落的农村很不调和,而且华北被满州产业的重量所牵动,长江流域又是农村继续在凋敝中,纱厂的新景气亦已被舶来品打倒。惟因长江流域到底是中国文明的现代王畿,故能澄清北伐军,解脱了共产党,并作成国民政府奠都南京。但此地与华北满州及华南之间在经济变动上如此失调,怎么能够统一?可是北伐军居然直抵北京,连张学良亦举关外来归,青天白日旗插遍了全国,这就是中国历代有一统天下的传统,更大于一时的变局,而孙先生创发国民革命重的气象亦能比形势还大。
中央与地方的相处,亦不能一门心思学西洋。西洋的中央集权或地方分权皆只是权力关系的规定,原从其封建蜕变而来,依据对内征服的程度及对外御侮的需要作成的,故中央与地方皆其权力有限制,而各各是个不完全,虽再加上现代产业的国家机关化而益益中央集权,亦总是使人不舒服的。中国则过去天子的是朝廷,而诸侯的乃至郡守县令的亦皆是朝廷,却又侯国之相与郡守县令皆由中央任免,都遵守中央的法度,若论地方权力之大与中央权力之大,皆莫过于此,而作成了大一统,虽有时或藩镇割据,亦只是天下有道则台,无道则离,问题多不在制度,连民国初年的督军团亦如此。
要说制度,则民国初年的督军团实承历朝的方伯藩镇总督制而来,而北伐之后亦冀察、华中及西南皆有政务委员会,山西云南及关外又皆半独立,乃至中共来了,亦仍有“华东军政委员会”,“中南军政委员会”等,这都是很自然的,虽然现在他们怕不能集权,又要改变,但能不能号令天下仍与集权或分权是两回事。可是国民政府那时要以武力及金融的力量求统一,知识分子又主张要以民主求统一,殊不知用武力及金融的力量也罢,用民主的力量也罢,皆还需有中国政治的好性情,它是传统的,同时它又是新的。其实统一算得什么,西洋那样的也能中央集权,中共这样的也能中央集权,我们是还要能统一得好。
现在想起来,当时国民政府与文化人相处得不好,那毋宁是由于文化人的无知。政府之所为,大体上都是对的。党治是知性指导政治。遵奉国府是为建立中华民族的行动的中心。敬仰服从领袖,这又是极自然的,因为蒋介石继承孙先生领导革命,是世界性的中国民族的英雄,民间原来都敬他爱他的,惟有文化人才是歪曲他们自己的感情。国民党就只在说明上太不够了。一部尚书,重在记言,说明行事的理,旧约里所以说“太初有言”。国民党的言语应该是像风吹花开的风。 当然不止是国民党人之责,而亦是凡文化人之责,应于五四之后来一个更高华的思想运动,才配得起北伐与抗战的。五四的是希腊的精神与十九世纪欧洲的知识。 但彼时已是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前后,物理学上的与古文明国史实的发见,一反十九世纪的常识。 从来革命的新风,没有像大自然的与文明的发见所卷起的新风那样强烈而显明的。中华民国的革命的言语是要与这个结合起来。
史上每一次的革命的气运都是延续到数十年之久的。北伐后采用美国式的教育,学生为对学校考试制度的反动,与因毕业后没有出路而被共产党利用,品气低了。当时是一般文化人的品气都比五四时代的庸俗化了。然而每逢一次新的局面,他们又会忽然地跳出这种低级的情绪,而为豁达的求知。
革命的余势可以到达很远。 日本明治维新的余势为西南战役、日清与日俄战役。中国辛亥革命的余势为北伐、剿共与抗战,以至于今犹辽辽末央。所以像北伐抗战都有风光,事后令人想念之不尽。 便如剿共,亦曾是有风光的。革命可以相忘于一个大的行动,尤其是像抗战,那行动就是革命的表现的一切,革命的意思与色相都在这里了。然而也还是要言──革命的新的言语。
抗战岁月
抗战是非常伟大的,它把战前十年间种种奢侈的小气的造作都扫荡了,于是中华民国便非常清真。那时是连民主同盟亦与国民党要好了,知识分子情甘意愿的听从放府,却又各人可以任意而行,他们是与一代的人都结了同心了,还比组织上的同志关系好百倍。而且地方与中央也莫逆起来,战区皆一统于中央,而这里亦是因有远比统治关系更大的东西,有些战区中间被沦陷区隔断,重庆的命令也许不能到达他们,但重庆的意志则能到达,好像早晚都在一起见面的一样。但又每一战区是个完全,是个自在,不觉有凡事都要秉承上头的苦痛,而且军事与政治经济等都生在一起,说统制也是统制的,说疏朗又极疏朗。这一切,皆是因有荡荡世景来做新的背景。
民间亦因政府在战时没有力量来多管闲事,早先的许多统制办法一旦失效,中小企业即刻活泼起来,农民更景况好转,形成了非常自然的城乡关系。 人民只觉得政府很辽远而又很亲近,好像拂檐映帘的天上星辰,而蒋主席的威严乃真如同一代江山,战区的大小司令官亦一一皆有人世的尊贵,如此民间就都欢喜了。
彼时是国民党的态度也的确好。外国在战时虽原有的民主都要禁绝或削弱,中国则这次战争起来了反而扩大民主,国民党与新设的参政会可以无猜嫌,而且与共产党亦竟能相处。彼时共产党亦变得谦逊起来,随众说要放弃阶级斗争,听从国民政府。这一切,虽然国民党是因形势难犯,共产党是因策略要改,而民主人士又不过是为得人赞扬,他就高兴,况且仍旧吵架,尤其国共之间明争暗斗没有断过,但因大家都是生在广大的风景里,自然而然去了许多小气。
抗战能这样久,而且得到最后胜利,并非多靠外援,外援虽有一点,但并没有用来打日本军,而日本在中国的败象是还在美国投原子炸弹之前就己毕现的了。亦不是因为中国的社会原始,不易被击中要害,像低等生物的被切成一段段亦还能活。如果这样的原始,又如何可有统一的金融及统一的作战?乃至在武器上,中国的与日本的亦不过是同一世纪的程度之差,并非两个世纪的性格之差,否则像清末的鸦片战争那样,是要坚持继续抵抗亦不能的。这倒是要感谢国民政府前此的建军及法币政策。但抗战当然此外还有东西,否则如战后国民政府离更有美式装配的军,其法币更相结于美元,亦要败不旋踵的。
亦不是因为中国地方大,可以拿空间换时间。 俄国也土地大,所以拿破仑失败,但那是一百几十年前的运输兵站与占领体制,在现代则希特勒若不是西线同时也作战,两年之内将可攻下苏联全境的。日本可是单打中国至六年之久,并非因他不曾用出全力,所以战果不立,而是因战果终不能立,即使要用全力亦无法用。
抗战的伟大乃是中国文明的伟大。彼时许多地方沦陷了,中国人却不当它是失去了,虽在沦陷区的亦没有觉得是被征服了。中国人是能有天下,而从来亦没有过亡天下的,其对国家的信是这样的人世的贞信。彼时总觉得战争是在辽远的地方进行似的,因为中国人有一个境界非战争所能到。彼时马一浮有诗“天下虽干戈,吾心仍礼乐”,说吾心有点空洞,其实抗战的战术战略便真是礼乐。老打败仗,又时间拖长,以为中国民心厌战了,这完全不是的。以为中国人咬牙切齿与日本赌存亡,也不是。彼时是沦陷区的中国人与日本人照样往来,明明是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