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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时人家说东南有天子气,刘邦就自以为是他,去芒砀山泽隐避起来。曹操则许负相他是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他也听了很高兴。 还有窦广国,穷得在山里烧炭,岸崩压死百余人,他独得脱,自卜数日当为侯,跟主家到长安,听说窦皇后新立,他就有胆量相信这一定是他从小相失的姊姊,那样的人,生在天下世界,就好比是在华丽深邃的堂前,叫一声处处有回声,知道自己一颦一笑在一代人的面前必被理睬尊重。那跌宕自喜恰如“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自以为好。那淘气亦像秋香的刁,并且像彩鸾像志真的糊涂,因为人生实在眩耀。
诗经里“有女怀春,吉士诱之”,人生原是可以与时代共起舞,好像游龙戏凤的。中国没有希腊式的悲剧,却如窦广国说的“人情才能免祸,即欲求福”,这样的人真是连命运亦拿他无法。而这样的人亦常常会有好运气。西洋人惟有冒险与偶然,中国的却是巧,杜牧诗、“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周瑜便是运气好,喜气重重的人是随时随地都能拾得巧宗儿的。曹操的诗,每说、“幸甚至哉,歌以言志。”人生自身原可以即是个庆幸,而打天下亦不过即景生情,邂逅相遇皆成为好。
中国文明是有人世风景,还比形势更大。提心吊胆的讲把握形势,必有一次失手,而能生在一个大的风景里,则虽阻于形势,亦连环可解,且可形势自我而生。所以像曹操那样,虽兵败如山倒,亦随又会得无因由的好笑开心起来。那样的人真的宛如游龙,翩若惊鸿。
坏的东西可以坏到不成款式,好的东西方可以好到不成款式,刘邦连项羽要烹杀他的父亲,他亦不受要挟,兵败时楚兵追来,他把儿女也从车上推了下去,以及曹操的杀吕伯奢,说、“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皆不可以教,但在他皆可以是好,而天下最好的东西原亦不是为教人的。
曹操其实是个善心诚实男。他临死吩咐铜雀台诸伎,关心她们以后的生计,有西域进贡来的香,他爱惜藏著不用,现在分给她们,又叫她们做鞋子卖钱可以过日子。他身为魏王,要从国库拨一笔款亦容易,他却不这么做,只像寻常百姓家男人给妻子的安排,而她们今生世得他这个亲人,亦可以无憾了。
刘邦亦全异于西洋那种cynical 的英雄。他开了汉朝四百年天下,想要父亲夸奖他,却说得出来、“父亲常当我无赖,不及老二会治产业,今我治的产业比老二的谁多?”这就很妩媚,而亦是真的谦逊。 他做了皇帝,回去故乡在父老面前,亦仍是子弟。回想当年他为亭长时,沛令有重客,沛中豪杰往贺,出钱多的坐堂上,他在簿上写一万,其实一文亦不带,萧何当招待员,说刘老三原是个爱说大话不兑现的人,他亦听了不以为意,就去坐了上位,众宾客个个被他开玩笑戏弄,而他的坐在上位乃真有男性的倾国倾城。
他拜韩信为大将,一点亦不依照规定手续,是因为他能与事理素面相见。而张良等凡有好话,他一听就懂,则是他的对一代人能闻弦歌而知雅意。
闻弦歌而知雅意这句话原出在周瑜,后人苏轼赤壁怀古说他、“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在民间戏文里,周瑜是小生来扮,珠冠雉羽,深粉红锦袍,脱出来是鲜明的赤地黄金铠甲,这与灯市里童男童女所扮的,以及喜事人家新娘房里,插在帐檐床栏上的帛制彩扎人形,则是更还有东吴的繁华在内了。
清末以来
中国近二千年来有三个大时代,秦变制度,隋变文物,而有汉唐文明的翻新,这次则是从清末起接触了现代西洋,制度文物皆变,但亦并非中国文明被否定了,它只是在又翻新。
这里并没有经济决定那样的话。中国是其产业与政治军事皆生于人的好性情,像东方的舞,身体与衣裳成为一个生命的水流云行。中国人的一切都是从内里发出来的,产业亦不过是舒叶吐花,而自有生意流行在人的矜持与能嬉娱,以此中国近代百年来乃能生于忧患。
从清朝末年起,西洋的商品与资本像狂风急雨扑人面,后来还加上日本,她们合伙的个别的打劫,对中国用兵过多少回,幸喜中国产业传统的平等和谐,自有其商品交换的经纬,才能在毫无关税保护的长期暴露下,亦划定一条被伤害的界线,而且有新的生发。 再则清末以来的外交,亦能行于人事之敬,才度过了几次都有沦为殖民地的危险。 中华民族并且还有心情开别人的和自己的玩笑,把惊险的场面也作成了是惊艳,千劫如花,开出太平军起义,辛亥革命,五四运动与北伐抗战及解放。
至今这个国家,待说他是弱国,他却又能战胜日本,而待说他是强国,他却又抗战胜利后才被封为五强之一,随即连别人连自己看了都觉得不像,乃至这次朝鲜战争,亦仍不能评定中国的到底是什么地位。中国没有想要自异于西洋,可是西洋东西他学书学剑都不成。中国的地位,原来不是要受别人封赠的,而是还在新世界的创造中。他对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都有情,但他仍是他自己的。
现在他的生产力比西洋落后,但亦不过是同时代的程度上之差,并非隔了世纪,抗战与参加朝鲜战争,不论后者如何错误,亦总是他在现代国际的英气照人。人世的日子长著,中国尽可以让西洋去走在前头做他的仪仗的。
诗经里有一篇“著”写女子打扮去游春,央请良人在房门口等等她,在楼下堂前再稍为等等她,一面尽问、“我戴这付白玉环子,配上鬓际的白玉花好吗?‘ 我戴这付翡翠的,来配绿玉花好吗?”清末以来的革命亦是这样的委决不下,而门外浩荡春光亦真的都在等他,因为吉日良辰要有他才有主,连达尔文的进化论亦只得且安静。 人子降生之夕,古舟子航行地中海,听见群神在森林里号哭,说大神宙斯死了,中国的来到现代世界,亦这样神暗鬼泣,但基督的仍是在天国,而中华民族的则是天上人间。 这民族如今虽然贫苦,亦不是生在马槽里,却如寒窑里受苦的王宝钏,“银钗金钏来负水”,她的人仍是贵气的。提起这些事叫人辛酸,可是也喜悦,甚至对于现在的世界有知恩感激。
是这样的悲喜交集,而且有洒然的明快与决断,好像岁序迁流的难回难干涉,中华民族如今正又在弃绝共产党和它的政府,而有新的朝代要起来。
太平军起义
中国对外洋通商向来没有闭关过,乾隆时代红楼梦里怡红院的自鸣钟,与贾宝玉怀里揣的表,便是西洋货,而睛雯感冒了还闻鼻烟,烟盒子上画有个西洋国的女儿。其后事隔多年,西洋货变成机器制的了,可是进来得仍有限,因为中国产业的严整茂密有著自然的约制,使洋货泛滥不得。广东的十三行,是中国现今买办的前辈,但要说他们引导洋货进来,不如说他们是在节制著,只许洋货如暗水流花径,晓风吹园林,来润泽中国的产业,而使中国人对自身与外面的天下世界有惊喜。
因此英国人只有卖鸦片,想要用它来破坏中国产业的组织,分解出来可以容许洋货的市场,但结果亦只伤了中国民间的浮财,产业则仍无恙,鸦片以外的洋货销路仍打不开。 他们以为这是中国闭关之故,于是以英国为首,几次用兵舰大炮来攻打,要增辟商埠,要关税由他们来定。这些都做到了,可是洋货在中国仍越不过买办。 中国是其买办亦和别国的不同。别国在类似的场合,因其产业的根须与商业资本连结在一起,而买办则是商业资本的尖儿,抓住买办,就把该国的产业都拔起了。中国却不是商业资本的社会,买办对产业并不能作主,始终只可做做掮客。
西洋国家与日本乃向中国勒索赔款,像对印度及美洲非洲澳洲。在印度及美非澳,他们是只要勒逼了王,就支配得该国的经济,哄唬了酋长,就把那部落的土地都买来抢来了。可是中国向来政府不统率民间经济,赔款亦只把满清政府弄穷了,而民间产业则依然不倾动。
而在中国打开洋货的销场,惟有使中国的产业亦资本主义化,但中国又没西洋史上那种起带头作用的市民与地主贵族。中国没有自由都市,没有庄园经济,其民间产业的水深浪阔,来源与去势皆不归市民或地主所支配,既不能像英国的由商人直接转入现代资本主义,亦不比在普鲁士的只要扯起地主贵族的耳朵叫声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