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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时分;她看清了破坏波及的范围。
成排折断的树木有规律地倒下;引起了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式的崩塌。一棵松树倒下;牵连到下一棵;下一棵又压倒再下一棵。后果之精确达到了工业的规律和逻辑水平。格蕾丝站起身;她的肌肉隐隐作痛。
“休息得怎么样?”她跪在汽车边问。
“和在城堡驿站里没法儿比。”
她笑了;这是救赎的微笑。重被提起的旅行计划让她恢复了常态。
“我猜也没法比……确切地说;你向我许诺过什么来着?”
“浪漫。我向你许诺过浪漫。”
他们惶惶不安地在彼此脸上寻找可能泄露出筋疲力竭、内心的伤口以及放弃的信号。
“你的腿怎么样了?”
“只要我不动……”
“还有无线电。你试过无线电了吗?”
“电池坏了;没有电流。”
格蕾丝任由克里斯托弗握着她的手。驾驶室内部弄得好像一个野营地。变速杆上了顶棚;车顶灯整夜压在他腰下。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格蕾丝制订了一个计划。
“我要回到大路上去。我一上去就通知其他人。”
“好极了。”克里斯托弗回答。
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疲倦。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你自己小心。”
她对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克里斯托弗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脚踝。它们纤细、有力;紧紧束在古芝女鞋里。这双鞋是在麦德逊大街买的;她原本应该穿着它咯哒咯哒地大步走在正常的生活里。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脚踝;好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般。
“我会回来的!”她大喊。
薄底浅口皮鞋跳过一根树干;打了个趔趄;她骂了一句。随后;一切归于宁静。克里斯托弗合上双眼;陷入昏睡。
折断的树干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薄纱;滑溜溜的格外难爬。格蕾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距离他们的汽车二十余米高的公路上。八点;天刚破晓。她的膝盖擦破了;手也划伤了;大衣的一只口袋开了线;耷拉下来。
她的脸擦过树枝;像是被扇了耳光。格蕾丝的眼里含着泪水。
柏油马路完全被树遮住了。尽管十分疲惫;格蕾丝仍然勉强开动脑筋。向着昨天来的方向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森林的边界还在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反方向上;昨晚发生事故时;他们借着车灯发现右边那条路的尽头堆满了断木;根本无法翻越。相反;在沟壑的另一边;格蕾丝辨出几条她认为可以钻过去的通道。那是惟一的出口。
突然间;发动机的隆隆声打破了寂静。
格蕾丝立刻判断出这是一架直升飞机。毕竟;她可是海军陆战队中士的女儿。她爬上树干;看到公路八百米上空的一架飞机。可是;飞机没有片刻的停留;直接向右边飞去。
她挥舞手臂;大叫;呼号。尽管被树枝遮住;但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直升机先向汽车躺倒的斜坡的反向滑行;然后又回到大路;最后向北方飞离。
“活见鬼!白痴!”
结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攫住了这个年轻女人。还有愤怒。
在断裂的树枝间行走既困难又危险。格蕾丝在沿斜面断开的树干间穿行。这些树干随时会断裂;像张开的陷阱一样。她打起精神;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而紧绷着脸。她经过的时候;有树枝断裂;发出干脆的响声;像兵器的利刃在空中划过。越南战争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那时候;她的父亲在战斗;而她住在纽约的裘德婶婶家。多年以来;她亲爱的裘德婶婶一直在努力扮演着母亲的角色。
雪下得更大了。格蕾丝艰难地前行;跌倒;再爬起来。她饿;她冷。她愤怒;她咒骂;她诅咒这愚蠢地与她作对的大自然。红番区最令人厌恶的街道现在看来简直像个避风港。突然;她听见一声呻吟。她屏住呼吸;哭声是从右边传来的;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孩子的哭声。
她的心跳得很快。
断枝后面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她。
格蕾丝走上前去。那是一只牝鹿;腰被倒下的松树砸断了。她的视线对上那放大了的瞳孔;胸口一阵绞痛。牝鹿低下头舔舔前蹄;它的动作漫不经心而又充满柔情;与现实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年轻女人移开视线;走开了。
昨夜被诅咒了。树木追上了森林中最矫健、最优雅的生物并杀害了它们。
断掉的树干堆得到处都是;格蕾丝发现远处有一排松树完好无损。在这排幸存的松树后面;森林的边界发出微弱的灰色光芒。
她终于来到了依旧挺立的松树下。她用双臂护住脸;闭上眼睛;穿过低矮的树枝屏障。
她重见天日了。她的心平静了下来。她得救了。一片空地缓缓地倾斜着延伸向一座 平顶火山。这是块用来放牧的土地;种不了庄稼又饱受风霜侵蚀;土地贫瘠、荒无人烟。
几百米远处;金属电缆塔躺在翻倒的废铁和高压电缆中间。短路的高压线照亮了天空。
一条狭窄的小路自发生事故的针叶林中伸出;横穿这片落后的土地。
格蕾丝在坡腰转身。这里的海拔高出了几米;被森林环绕的地平线尽收眼底。她的视线寻找着逃脱之门;但穷尽目力却只能看见一片松树的海洋。她的脚下;是一座孤岛。
雪下得更紧了。雪花飞舞;大地呈现出丝一般柔滑的白色。山顶上;公路在起伏的山峦间蜿蜒突转。因为倒了一些电杆和一排森林边缘的橡树;公路无法通行。格蕾丝发现了屋顶。看见它们;她停了下来。终于找到救援了。很快;昨夜就将只是个不愉快的回忆。格蕾丝的天性就充满希望。克里斯托弗时常到她这儿来填补自己饥渴的心灵。
十分钟后;年轻女人来到一个村口。那里;四五所房子一户挨一户紧紧挤在一起;丝毫没有考虑整齐的问题。一棵橡树倒在第一座房子上;捅穿了屋顶。鸽子扑棱着翅膀停留在残存的房梁上;让人想起轰炸过后的情景。格蕾丝竖起大衣衣领;继续向前走。这里的死寂让她心惊。
她面前立着一堵墙;墙上的窗户裂开了;微开的门扇倒在爬满黑莓的门槛上。庭院里停着一辆破旧的二轮运货马车;轮子上杂草丛生。车棚中是一台生了锈的拖拉机。倒塌的矮墙边;在一个与石棺同样大小、同样材质的水槽里;沤着一摊发臭的黑水。
柏油路绕过这座破房子;穿过同样处于荒废状态的农场;最终在一个十字架处戛然而止。再远处;一条杂草丛生、两侧长满橡树的小路向着牧场伸展开去。格蕾丝犹豫不决。她在村口处停下、走到一口没有绞盘的水井的栏边;然后又折回来。很明显;这里没有人。这个地方空旷得如同被开拓者废弃的西部鬼城。但格蕾丝觉察到一种存在感;有人在观察她。她走回到十字架处;在历经几个世纪风吹雨打的、天然花岗岩制成的耶稣雕像旁停留了片刻;然后脚跟猛地一转;又折了回去。
“有人吗?”她的声音颤抖着。
答复她的是墙壁的回音。
“我迷路了!我丈夫受了伤;我们遇到了一起事故;就在那边……”
她的手臂伸向过来的方向。她尽量使自己显得恭谦;近乎乞求。
“我们需要帮助;求求你们了!”
她等待着。乌鸦从天空飞过。有目光投在她身上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格蕾丝猛地一哆嗦。她听见门户大敞的牲畜棚里有动静。她小心翼翼地走近;跨过门槛。尽管四下仍然充斥着稻草的味道;但很显然;这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养过牲畜、没有蹄声回响在石板路上了。房梁上满是被遗弃的燕子巢;屋顶上结满蜘蛛网。突然;格蕾丝发现最里面的墙壁边蜷着一个缩成一团的影子。
“您是谁?”
一双明亮的眼睛盯着她。
“请帮帮我;我迷路了。昨天晚上我和我丈夫遇到了一起事故。我们的汽车……”
寂静中;她听见嘶哑的呼吸声。
“您受伤了吗?我可以帮您……”
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