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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文廷式回到“栖凤苑”。刚一进屋,就听见屋里传出龚夫人的嘤嘤哭声,说话声传出了窗外:“……我不跟你走……”
文廷式这次来京城,就觉得他们夫妻间有了一种隔阂。他看得出,龚夫人脸上总是写着一种难言的苦闷。只有见到他的时候,龚夫人才会露出一些笑容,甚至有一种难以抑制的激情。虽然梁鼎芬遇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对龚夫人面对文廷式时那种微妙的愉悦,有意无意间,眼神里还是会露出一丝忧郁来,只是这种忧郁很快就会烟消云散。
第二天一早,文廷式对梁鼎芬说,他想搬到江西会馆去住。
梁鼎芬说:“你也不必搬了,就住在这里吧。”
文廷式心里疑惑:“住这里?你携眷回粤,难道这屋子还留着不成?”
梁鼎芬说:“龚夫人她不跟我回广东,我想这样也好,过些日子,等我站稳了脚,再来接她不迟,这样也省她跟着我吃苦。”
文廷式一听,不禁失笑:“你星海兄弟真会乱弹琴,主人不在,我文廷式住在这里成了什么人了?”
梁鼎芬说:“三哥,你也不必顾忌什么,我如今两手空空,无能为力。弟嫂就托付你照顾了。”
听到这话,文廷式心里真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他的心一时乱糟糟的,世上朋友间托妻的事倒不是没有,但得有内人在才行啊。自己孤身一人的,夫人远在广东……这怎么可以呢!
“你就不能让夫人到她舅舅和叔叔家去住么?”文廷式说。
“我劝过夫人,可她不愿去,而且……她也愿意你在这里……”
文廷式看着梁鼎芬,发现他的眼睛里藏着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梁鼎芬的这个决定一定是很痛苦的,有他的难言之隐。
“星海,你这样安排于礼不合!”
《晚清悲风》第二部分第五章 气正(8)
“我梁鼎芬既出此言,决非无缘无故,就看你我是否朋友一场了。”说完,梁鼎芬两眼紧盯着文廷式,等待着他的回答。
文廷式本是个痛快人,不但以文才传名,还以侠义服众。梁鼎芬这样这一说,倒让文廷式觉得不接受朋友之托,是自己“小家子气”了,只好说:“星海,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呀!这样吧,夫人我先帮忙照顾着,你到了广东,只要站稳了脚跟,就尽快把夫人接了去……”
梁鼎芬抱拳行礼:“有你文三哥这句话,我梁鼎芬在此谢了!”
文廷式心里却在犯难:朋友所托之事不是别的,是他的妻子啊!一句话承诺下来,就成了一种巨大的责任。先不说要让这个多愁善感的女人能够愉愉快快地生活,精神上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只说这每月的家用,就是一笔很大的开销,也不知自己能不能撑得下去。
但事已至此,文廷式只有往好的地方想:只要他春闱中了进士,就不愁不点翰林,翁同龢,潘祖荫都希望他能够出于自己门下,如果运气好,鼎甲亦在意中。这样,用不着三年散馆,过两年乡试就会放出去当主考,就会有钱还债了。再说,京城里还有朋友……
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像是踏实了些。说道:“星海,你就放心回广东吧,三哥我既已答应,就一定能让夫人过上好日子。如你一年半载能来接眷,这段日子总可以支持得下去的。”
说话间,龚夫人早已站在他们身边。
梁鼎芬就对夫人说:“刚才的话,夫人想必已经听见,三哥就是你的亲人,三哥是个有志之士,明年春闱一定能金榜题名,我此一去,就托他照顾你了。”
龚夫人只是感激地点头,偶与文廷式目光相遇,脸上就顿生出羞红。
文廷式发现,眼前纤弱而亭亭玉立的龚夫人,那一丝尚未散去的愁容,倒是更衬托着她的妩媚。
六
随着离京之日临近,梁鼎芬的声名鹊起,因弹劾权贵落职,这可是件极得人心的事情。于是,送程仪的、饯行的骆驿不绝。梁鼎芬也兴头颇高,不但时时写些诗词抒怀,还不时豪情满怀写下几个大字。并请人精心装裱,然后分别送给朋友,他也送了一幅字给文廷式。
文廷式展开一看,上书八个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八个字疏密有致,瘦硬有骨,秀逸之气扑入眉宇,用笔之中兼得用墨之妙,有行云流水之感,但文廷式没有多少心思去欣赏。
文廷式心里有些乱,昨天跟沈曾植说起星海托妻之请,沈曾植就觉不妥,甚至动了怒,说:“芸阁,我看你能不能做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文廷式也觉得越来越不安,后悔当初不该答应下来。日久天长,不知有多少难以预测的事情要发生。闲言碎语在京城里一飞扬,足可让自己身败名裂啊!
但朋友落难之请,能不答应么?文廷式是个一言九鼎的人。事已至此,他也想不得这么多了,只要梁鼎芬高兴,只要龚夫人能活得好,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赏荷去!”
京城里一年一度的荷花节到了。梁鼎芬翰林院的同僚姚礼泰来到“栖凤苑”,约梁鼎芬和他一起去赏荷,三人便都去了。说是看荷花,其实也有话别的意思。
赏荷的地点是在崇文门内偏东的南河泡。这里,前有长溪,后有大湖,东南两面,雉堞环抱,北面一台雄峙,就是钦天监的观象台,是东城有名的胜地。文廷式曾来过这里,但那时荷花还没有开。
栖凤苑离南河不远。三人安步当车,慢慢踱步到了南河泡。只见两岸高槐垂柳,团团围绕着湖中一大片荷花。那荷花有红有白漂浮在水中,如灯如盏。六月的骄阳如金子般洒在荷叶上,如诗如画,煞是好看。三人先后上了船,在荷花丛中品茗,倒是另有一番情趣。
“面对此景,也不知两位可有诗兴?”姚礼泰对文廷式说:“芸阁,你俩交情甚厚,今日可要送几首诗给星海才是。”
“当然应该,只是现在心里太乱,一时还没有心情。”文廷式说:“倒是星海肯定有些感慨,能否先赋一首?”
梁鼎芬似乎正在冥想中,听文廷式这么一说,也就来了兴致:“是啊,今日虽有离别伤情之色,但也是个好日子,不可无词啊。”于是问文廷式:“今天以荷花为题,你说该用什么词牌?”
文廷式有意无意地:“就用《台城路》?”
“可以。”梁鼎芬高声说:“来,笔墨伺候!”
《晚清悲风》第二部分第五章 气正(9)
这时,正有听差携着纸笔墨砚在伺候着,他们在船上刚一摆好,就听姚礼泰说:“我来抄录。”于是拿起笔,沾好了墨,就等梁鼎芬出彩了。
梁鼎芬看看远方天空,想了想,首句便脱口而出:
“片云吹坠游仙影,凉风一池初定。”
“好!”姚礼泰一边说,一边抄录。文廷式则在一边细细琢磨。那“游仙”二字用得极妙,以花喻人,倒真是费了一番心思。
梁鼎芬眼望岸边垂柳,又继续轻轻念道:“秋意萧疏,花枝眷恋,别有幽怀谁省?”
文廷式细细听着,也沉入星海词的境界里。是啊,在此秋风萧疏、离别之时,
花也眷恋,树也眷恋,只是旁人都不知离别者的幽怀啊。
“斜阳正永,看水际盈盈,素衣齐整;绝笑莲娃,歌声乱落到烟艇。”
梁鼎芬看似还在写花写景,可斜阳二字,却道出了作者的真意。文廷式不禁拍
手叫绝。
上半阕写景,下半阕该写人了。梁鼎芬于是稍停了停,想着这诗意该如何贯通下去。他凝神片刻,下半阕一气呵成:
词人酒梦乍醒,爱芳华未歇,携手相赠。夜月微明,寒霜细下,珍重今番光景。红香自领,任漂没江潭,不曾凄冷;只是相思,泪痕苔满径。
“妙,真是妙绝。”姚礼泰誊抄完,就搁下笔拿着词稿念起来。文廷式拿过诗稿,也轻轻念起:“秋意萧疏,花枝眷恋,别有幽怀谁省?……”他觉得,这一句才是词中之核,只有他才了解其中更多的含义。
“献丑了!”梁鼎芬从文廷式手里抢过诗稿:“待有空再改改如何?”一副谦逊的样子。
“芸阁兄,见词生情,想必也要和上一首?”姚礼泰说。
文廷式说:“星海兄倒是为我添了诗兴。”沉吟了片刻,道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