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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湾大桥,已经能从这头看得到了。吊着钢筋,砌着护栏,出色着两旁的琉璃灯盏。那光一叠一叠铺排开去,若竖直着对它们看,有幽幽重重的叠影来招徕你,像天上的星斗,一勺重复浇在另一勺上,像暗夜里的亮眼睛,一双重复踩在另一双上,给你一份朦胧,给你一份虚幻,给你一份现实世界得不到的柔软安慰。
她看了才相信,他,是一定会喜欢它的。
旁边这个女孩,以与他同样的兴趣,赢得他最初的关注。
她却现在才来感受这样易碎薄脆的美,她的慢一拍,终究让她落掉了什么。她知道的。
羽裳驱车,向它靠近。
她却紧攥座位两边,如果能就此刹住就刹住吧,她害怕随羽裳进入那重光影里,仿佛,她会被带着进去一个不归的地方。她多想了吧。
“你知道凶手是谁,为什么不向警方坦白?”
“那只是个不知犯罪为何物的可怜东西。如果可能,我还要祈祷,要他们顺利离开。”
“你可怜着凶手,却悻悻着死者。”
“那么你呢,为什么对他,巴不得死,又巴不得不死。”
“我要告诉你这个秘密。”
“少来!不要故弄玄虚了。你和他,又是“一个花季少女怀揣梦想踏上社会,却不料被人骗了的”赚泪故事吧。”
“你以为——他是什么都会去骗的人吗,被他算计着,还要凭那份“资格”。你不就是,你是他深爱的女人所深爱着的男人的女儿。”
凌云指儿抠在毛毯里,撕下一根丝,两根丝,三根丝。
凌云侧脸去看羽裳的眼,那里面有些光亮,不正常的味道。
凌云喉头颤颤一咽,没有回答羽裳。
接下来的车内空间,全是羽裳不紧不慢的声音。
讲故事一样,讲她自己的故事。
“我穷过,苦过,难堪过,受折磨过,凌云。我出生的村子,满目石滩,荒凉闭塞,人们依然以农耕为主,也是靠天老爷吃饭,气候一变,天不从愿,那一年家家户户都得紧缩着开支。我跟着我那个“爸爸”,生不如死。他是村里典型的二流子,偏偏有个书卷味浓厚的名字,姓李,名少卿。我爷爷死前一定是对他寄予厚望的,所以,死时才会那般情态,走了阳气,全身的肉都萎缩下去,两颊只剩一层薄皮,眼眶黑洞洞的,翻着白白的颜色,不瞑目啊。不知为什么,我们李家的女孩子从小就被村里人看不起,也没做错什么事,也是战战兢兢,谨慎度日,可走过往过,总有窃窃语声在我旁边绕着,“又是个女娃儿。”“李家生女娃儿就是祸根”,“已经出了三个害人精了。”“当家李狗子的奶奶,姑姑,还有那个轰轰动动的姐姐,那可真是,一个比一个疯哪!”谁?村人们都在说谁?谁是害人精,谁疯了?我出生后,我们家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哪里来的奶奶,姑姑和姐姐。我只知道我长得还漂亮。爸爸有事没事总抽着烟嘴子,并拿眼儿悄悄瞅我,不敢明目张胆的,有些悠游往事的心思,然后频频念,“又是个扫把星,不知今后种福还是惹祸”。更让人忍受不了的,是村里那些同龄小伙子的目光,他们对其他女孩子还有所顾忌着,为什么偏偏对我,挤眉弄眼,肆无忌惮,咧嘴歪笑。仿佛——嗯,仿佛我是个天生的妓女般,可以任由他们用眼神剥光我的衣服。我受不了!我一定要走出去!我要到外面世界寻梦!远远地把这片童年记忆抛在身后!我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我不喜欢啃书,可是我得依赖它,不得不利用它。某一年,奇迹出现了——不,他,并不是神,是个高大英俊风度翩翩的男人。可是,他“救”了我。他就是我一生命运的领航手。那年的齐修缘,致命的吸引人。那年的李羽裳,只是个哀哀默默的可怜东西。他给了我爸爸钱,承诺以后每个月都会汇来,他说,他带丫头出去让她好好读书,将来在社会上出人头地,他说,他这么做只是看在云容的面子上。我这才感受到,二十年前让我们李家受尽屈辱的那个“柳云容”,现在只是我的“幸运星”。我什么也不懂,只是张扬着心情,储存着希望,热烈着梦想,跟随这个踏实稳重能拯救苦难的男人,来到城市。我读高中,考大学。今年暑假,他送我一件礼物——一座宽敞舒适的单元房。而我,当然也要回报他“礼物”。他没有直白地问我要,那眼神,告诉我了。那盯着我一年比一年灼热的目光,有时候对坐在沙发里,会对我喃喃喊出“云容”的声音。好吧,反正他待我不赖,我以后还要诸般倚靠他。我来城市,早就丢弃单纯的思想,人世的买卖,每天都在发生,你付价钱我出货品,没什么扎扎捂捂,斤斤计较的。那连续的一段时间,他总是用他的方式热烈地箍住我,他的气息像火一般,却又有钢丝的韧性,绕来我的脖颈,一圈一圈又一圈。有时候,我也会被他带动着火热起来。不过,只是一瞬。夜半,我醒来,他侧在我枕头边,熟睡,如孩童般放心地盖着睫毛,这种沉入梦乡的态度,赋予他难见的无助与苦郁。我清楚地晓得,他在我上面压着,吼着时,心内流转过的是另一个女人的名字,唯一的那个女人。我这个后半夜总是睡不着了。我会悄悄撩拨开一旁的窗帘,从那个隙开的角落里去看天幕和月色,白晃晃的一片,似乎天地所有的东西,都在对我冷冷的嗤之以鼻。我旁边这个男人,有老婆和家庭的。他此生此世也给不了我名分。我本是出来追梦的,在他这儿却折了翼。我已经成了个“畸形”的东西,回不到正常的起跑线上了。可是我还是犯贱,对,无法自拔地继续沉沦,做一个被他豢养着的宠物。他家里人似是察觉到什么,有时候我从公寓楼上看下去,总有形色肃穆,举动灵巧的男人在周围转来转去,我怀疑是他老婆派人来跟踪调查他了。我“这个东西”迟早会摊出来的。不,我要为我自己做好退路。他,与我相处的时间里,谈的很多的是他的“大儿子”,那个孩子仿佛是他的骄傲吧,他说那孩子读书好,人品好,也听父母话,是家族今后的接班人。我突然起了怪异的心思。我已经过惯了富足无忧的日子,今后就算结婚也不能挑个太狼狈的对象。我既然随着他进不了齐家,我以后也要用另一个身份闯去那个地方,给他,他老婆看看。我是报复吗?我对他又没有爱,当然没有恨。我开始留心他的“宝贝儿子”,我记住他提起“儿子”时相关的每一句话——云磊小时候的梦想啊,就是造个树屋,以前还口口声声要我和他妈妈一起进去住,结果被他妈妈骂了一顿,那孩子当时可伤心了;云磊表面坚强,内心很脆弱,他喜欢玻璃样的东西,理由很奇怪,说那是最干净的所在,你看,他其实是很易受伤害的;过段时间,要让他和我一个老朋友的女儿认识认识,也是对方的一厢情愿,我是舍不得利用云磊结那样的亲家的;有时候想想,云磊和我并不太像,我主张人生积极,尽有生之年要夺取更多的东西,云磊却淡淡渺渺的,没有野心,也不是这样对他是好是坏,羽裳,你说呢……我说呢,让我和云磊结了婚,他无意的家族事业可以交给我,对你们齐家有福没有患,呵呵。凌云,你不知道,云磊第一次听到我口中提起那间“树屋”,那表情,真可爱啊。他曾说过我和他一样喜欢玻璃,喜欢参观玻璃展览,喜欢来看江湾大桥吧,那是我刻意制造的机会。我事前做了多少功课,啃那些我根本不感兴趣的介绍书,我处心积虑,弄得像偶然一样,让他发现我喝咖啡也喜欢搅慕斯蛋糕,其实我是硬咽下去的。你不知道那滑唧唧的东西,弄得我简直恶心死了。我不能失败,我要在他身上实现我的梦想。我要成为这个社会的人上人,对我龌龊不堪的童年,扎扎实实地扬眉吐一口气。我就快成功了,就要成功了……”
她突然猛踩油门,车身一晃,风驰电掣般地疾驰出去。
上了大桥了。往下看,是黝黝魆魆的河流,河面上没有灯照,只觉得它扭扭曲曲一段,延伸开去,却看不清它尽头的方向。河道两岸,有疏落的灯光,一半照着路人,一半蕴在居家里。张耳听,是听不清河水的流声,也辨不出下面往来过去的人声。模糊,是这座桥上独特的味道。包括两旁的白玉兰灯盏里盛着的星火。原来,近了看,比远了看,还要不似现境。那灯光抄过来,从人们身子下铺垫开去,成了孙悟空的筋斗云,可以让人承着飘飘然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