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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凤梅·衣食父母-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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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收宿费。”我和他开玩笑。

整个冬天,他总是穿一双又厚又重的大头鞋,拿一个又脏又破的皮包。他端着酒,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如果旁边有人,就和邻座搭话。如果没人,喝过酒后,就对桌子,椅子,酒杯……无论是什么东西讲话。有一次出于好奇,我在一旁听他对一盆花讲什么,都是一些断断续续的句子:“这就是生活……人们应该对生活满意了……不这样又能干什么呢……”声音乎高乎低,时尔点头时尔摇头。那盆花耐心地听他讲了一个多小时。

一天中午,怕斯先生破例要吃饭,给菜牌又不看,我替他点了一个炒面,他盘子吃得光光的,似乎很满意。第二天中午,他又来了:“昨天那样的炒面再来一份。”“今天是星期六,不供快餐,吃正菜价钱要贵一些。”我知道他小气,事先说明。“好说,好说。”他大声叫,“饿了,快上菜。”吃过炒面,算帐时麻烦来了,“我少喝了一个汤,怎么还要多付十个先令?”坐在那儿一整天看到我就说:“中国饭店收费不合理。”

一天中午,他戴一个遮阳帽,满脸通红走进饭店。一边喝酒,一边说:“太阳太毒,干活时间长受不了。”

“你干什么活,要在太阳底下晒?”

“我割草,地太多,割也割不完。”过一回,他突然又对我说:”老板娘,你们后山的草那么高,让我替你割吧,也算帮我的忙。”

我不明白,他替我割草,怎么算我帮他的忙?想了想说:“你尽管来割,割下的青草你全拿走,我不要。”

“青草我不要,按时间收费,你不会吃亏的。”

这位先生原来是想挣外快。我比他还小气,决定保留自己的荒原。

春卷妇人丢了她的大黑猫,逢人就问:“见到我的猫了吗?”整天不见自己的宠物,她一定是急疯了,竟问到怕斯先生的头上。

“你不用着急。”怕斯先生说。

“你见了?”春卷妇人赶快凑到他跟前。

“没有,可我知道,猫肯定自己会回来。”

“废话。”春卷妇人瞪了他一眼扫兴地走了。

“她不信我的话,我的猫就从来也不用找。”

“你也养猫?”我惊奇地问,只知道他养猪,因为他常来店里拿厨房下脚料当饲料。

“是呀。”

“你养几只猫?”

“那怎么说得清,有时两只,有时四只,有时多出一窝小的,总能有十来只。 ”

“这么多猫你照顾过来吗?”

“照顾?!”

“是呀,要喂它们吃的,还要清理它们的窝。”

“我的猫只吃我吃剩下丢给它们的东西,它们总换地方,窝也不用我清理。”

“怎么会这样!?”

阿月和阿菊听我们对话,笑得前仰后合:“姑妈,我们不懂几句德文都明白了,在他家的全是些野猫。”

还有一位常来的客人,我们都叫他“年轻人”,这个年轻人有一个特点,他和无论什么人,年轻的,年老的,清醒的,喝醉的,都能亲切交谈。有时我看着他那么平静地听怕斯先生对他发表演说,都感到奇怪,又不是一盆花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耐心?

这天中午怕斯先生匆匆进来,买了盒香烟马上转身走了。年轻人无意中对我说:“这位先生是我的邻居,他有大面积土地,是我们这一带曲指可数的富翁。”我惊得张开嘴半天说不出话。只听他接着说:“他一个人住在祖传下的大房子里,没有太太,没孩子,他没有家庭。”

晚上怕斯先生又来了,我呆呆的望着这个正在自言自语的怪人,百感交集。这样一个穷酸相十足的老头,竞会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亿万富翁?六万八千平方米的土地,还有两栋大房子,按奥地利的房地产价算算!如果你有那么多不动产会怎样生活?把其中一半变成现款,好好修整祖传的老屋,在院子里种满鲜花,出入豪华饭店,带着年轻女友到世界各地去旅游……?

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今天他交谈的对象就是他面前的酒杯。在断断续续的句子里,我听他不断重复:“生活是艰难的,不是吗?……”

已经两点多了,他抬起头来看看空荡荡的酒巴,对那个酒杯点点头终于离开了。我看着他摇摇摆摆地走向自己的旧摩托车,对说了声“再见”,他转过头来向我微笑。看得出来,他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

望着怕斯先生在月光下的背影,我忽然觉得,他的生活方式也不那么可悲了。试问那些经常出入五星级旅店的亿万富翁们,就真的会比怕斯先生对自己的生活更满意吗?我想,当它们为股票的行情大伤脑筋时,也难免发出同样的感慨:生活是艰难的,不是吗?



 
4;老白毛  
老白毛几乎每天光顾敝店,顶着一头雪白的浓发,可他并不老。“我今年四十九岁,世界大战结束后爸爸由前线回家,第二年我和许多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他一边说一边挤开酒台前的“大啤酒”,让我给他也算算属象。他和“大啤酒”几乎每天在酒巴碰面,除非不搭话,一搭话就生气,老白毛半个眼珠也看不上他。“大啤酒”壮得象条牛,才四十几岁就不工作,靠社会保险过日子,老白毛说他太懒。

经常来酒店的客人有两种,一些孤独的老人把酒店当成半个家,在这里喝酒,谈天,玩纸牌,一呆就是半天。那些还在工作的客人,工余时间喝上几杯轻松一下,不在酒巴长逗留。老白毛特殊,他上班工作又总在酒巴泡很长时间。不知为什么,我们大家都很喜欢他。他酒喝得很多,一杯接一杯的白酒冲,喝得越迷乎,笑得越天真。他从不多嘴,总是很有理貌。有时来我们这里之前,不知他在何处已经喝了个半醉,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喝一阵白酒冲,再以更大的振幅摇出去。老白毛是货车司机,他工作很勤劳,一般要早晨五点钟起来。他总是喝得醉熏熏的,我真担心他开车出事故。“没事,”厨师阿强说,“他走路象表演醉拳,开起车来还满稳当的。”我们都认识他的车,一辆白色的三菱。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老白毛很清醒地踏进饭店。他一米八十的个头,不胖不瘦,穿一身深色的西装,打扮起来还真是一表人才。

“我去参加一个葬礼,他年记大了,我们是亲戚也是邻居。”他主动对我说。

“你就住在这附近吗?”从没听老白毛讲自己的私事,我坐到他旁边问。

“我们两家离得很近,我现在已经不住在那里了,我搬出来了,房子留给了太太和孩子。二十年的夫妻就这样分手了,这会不是一场梦?”他摊开双手,眼睛湿湿地望着我,又显然不是问我。

接着是一个千篇一律的故事:车子出了毛病没按计划出发,回家正看到妻子和别人在一起。“没人理解我那时的心情,”他的眼神是那样的绝望,“双人床上太太全身赤裸,在我应该睡的位置;躺着另一个男人……我冲出房间,头整个都炸了,想哭,想喊,想一头撞死在墙上……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么不可思意,太阳怎么是绿的,树怎么是红的,天怎么是黑的?……这样一个混蛋的世界!”

他不骂他那个混蛋太太而说这个世界浑蛋!“……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和孩子,我拼命挣钱,一砖一瓦地盖房子,累得塌了腮……”

我看着老白毛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心里充满了同情。在奥地利对感情认真的男人真可谓凤翎麟角,老白毛是少数认真的人。命运为什么对好人这么不公平?我也要赌咒这个混蛋的世界。

老白毛有一个多星期没来喝酒,我们都感到奇怪。我想,他可能开长途车出差了。店里的工人说在街上遇到过他,他没有离开小镇。又是一个星期过去了,老白毛匆匆走进饭店,他买了两盒烟,喝了一杯白酒冲就告别了。一边转身一边告诉我们,女朋友家有客人,等拿香烟回去。一个月后,我看到老白毛又是西装革履地走过来,这次他没来我们酒吧,而是进了前面的奥国饭店,在他旁边走着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妇女。

老白毛再没来喝过酒,我们都有点想他。阿菊认为他讨厌“大啤酒”不来店里,阿月认为,街前新开了一家酒水便宜的小酒店,他去了那里了。我想未必,如果酒精对某些人来说,只是解除痛苦的麻醉剂,当他心灵上的创伤已经愈合了,还整天呆在酒吧干什么?

我不再希望老白毛到酒巴来了。
 
5;音乐家  
“谁是音乐家?”我拿着一张标着“音乐家”三个字的欠条问跑堂。

“他昨天站在老老白毛旁边喝酒,还和你搭话来。”阿月回答。和我搭话的客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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