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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光鼐看来确实有些“迂拙”,一事未了,又兴一事。他的此番上奏,除了和钦差大臣交锋外,又拉扯出了新的权臣,既弹劾藩司兼织造的盛住“携赀过丰”,“属员馈赆”,即言其有贪污败检行为、又明劾总督家人收受成百上千两银的门包。尽管他是力图除奸去恶,但涉及之人太多,树敌太多,策略上有欠考虑,不如一个一个地解决更好。
此时乾隆帝对窦光鼐还是信任和支持的。他就曹、窦之折下谕,讲了四个问题。其一,曹文埴所奏将州县存银提归藩库逐款清查,“自应如此”,令其与窦“和衷详查办理”,至于窦光鼐所劾仙居等县官员之亏缺,是否在二十七万之内,命曹奏明。其二,窦光鼐身为学政,现科试未竣,又系乡试之年,著窦即按期考试未考之府,不必参与盘查仓库。其三,派大学士阿桂到浙,会同曹文埴等彻底查办,因此案重大,“恐曹文埴等不能收束定案”。其四,将盛住解任候质,命和琳暂署杭州织造,谕阿桂查审盛住、富勒浑之案。[76]
阿桂之被派往浙江,总管盘查浙省亏空之事,对窦光鼐来说,是福是祸,一开始还不甚明朗。按一般情理看,此举对窦比较有利。因为,钦差大臣户部尚书曹文埴等人,态度已很明确,就是要按福嵩之奏“将就了事”,不愿彻底清查,而且反对窦之盘库惩贪的做法,如仍由曹作主,此案只能不了了之,现在换了一个新的决策者,总会增加支持彻底盘查的可能性。而且,阿桂当时德高望重,算是朝廷中一位颇有才干、为国着想、办事公正的军国大臣,曾经查办了甘肃捐监冒赈和陈辉祖吞没入官金子等大案,想来他会支持坚决清查亏空的。
但是,情理归情理,事实是事实,阿桂一到浙东,就出乎窦光鼐的想象和愿望,给窦来了一个下马威。阿桂与曹文埴等一起,当面询问窦光鼐:你所奏永嘉、平阳二县借谷勒派之事,系何人告知?窦称“不能记忆姓名”。阿桂又问:你所言藩司、织造盛住进京携带银两,有何证据?窦“亦不能指实”。[77]
阿桂、曹文埴等人之如此质询,是有偏见的,是不公正的,也可以说是出乎常情的。窦光鼐乃一学政,职掌在于教育,民政非其所责,他是遵奉帝旨而回奏浙省亏空之事,当然只能是“风闻言事”,不可能大遣属员差役详悉查审,在这样的条件下,阿桂要窦提供确证,岂不是强人之所难?至于平阳亏缺之事的消息提供人,阿桂更不该问,问此做甚?是办案还是别有用心?窦以“不能记忆姓名”相答,确算比较艺术,当然不需要也不应该将此告诉阿桂,谁知你打的什么算盘?
阿桂将上述问答向帝报告,并着重讲述了盛住携银进京之事。阿桂奏:盛住上年进京,带有应解人参价银三万九千余两,到京后赴广储司兑交。盛住称并未给十五阿哥(即九年以后继位为君之嘉庆帝)送与物件。阿桂如此上奏,显然表明是不满窦光鼐之所为,认为其是无事生非,扰乱浙省,诬陷好人。这一奏折,影响巨大,顿使乾隆帝对窦光鼐的看法,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从嘉其据实直奏,改变为斥其信口诬人,从爱其所奏,变为憎其所言。
五十一年五月二十二日,乾隆帝就阿桂之奏下谕,奚落和斥责窦光鼐说:窦言不能记忆报告平阳县亏空之人的姓名,“是窦光鼐既欲于朕前见长,又恐得罪众人,实属进退无据”。窦见盛住进京带银数多,“遂疑为盛住私货,若如此疑人,天下竟无一清廉之官矣!尤为可笑”。“至总督、藩司收受属员门包馈送,事关大员婪索,若并无确据,何得率行陈奏,乃询问该学政,毫无指实,是竟系信口诬人。若窦光鼐欲诬人谋反,将不论其有无,将人治罪,有是理乎?此案若非朕特派阿桂前往查办,则窦光鼐与曹文埴等争执扳引,即经年之久,办理亦不能完结,更复成何事体!今阿桂与曹文埴等公同面询,逐层驳诘,俱确有可据,窦光鼐竟不能复置一词”。著将此旨由五百里传谕阿桂等知之。[78]
乾隆帝为什么对窦光鼐以及对浙省亏空的看法和态度(准备就曹文埴之奏了结此案),发生了这样根本的变化?究竟是什么原因?他没有明确讲述,但剖析与此旨相关的上谕,联系时局,还是可以归纳出几点推论。其一,阿桂等系帝倚重、信任的大臣,容易听信其言。他曾在另一谕中训斥窦光鼐无自知之明说:“阿桂、曹文埴、伊龄阿,屡蒙任使,皆系素能办事之人。朕之信窦光鼐,自不如信阿桂等。即令窦光鼐反躬自问,亦必不敢自以为在阿桂上也。”[79]
其二,盛住是内务府人员,蒙帝信任,派其充任杭州织造并晋为布政使,乃窦光鼐劾其有私,并牵涉到其曾送物与十五阿哥。乾隆帝素以英君自诩,一向对诸皇子严加管教,不让他们与大臣私下交往,更不准发生收受官员礼物的违法行为,迄今为止,此类事尚属罕见,而今窦却声称盛住与十五阿哥之间有此丑事,岂不大丢其脸。何况十五阿哥是将来继承大统之人,关系更大。因此,他一听到阿桂奏称盛住说未送物品,“阿哥亦从不许其帮助”时,高兴极了,在斥责窦之谕中着重指出:“阿哥等素常谨慎,宫中廪给亦优,本无需伊等帮助之处,盛住所言,自属可信,朕阅之深为嘉悦”。[80]皇上这种内心深处的秘密,只有阿桂这样久侍禁近之亲信大臣才能意揣,书呆子窦光鼐焉能知晓?
其三,乾隆帝此时已是年逾古稀的老皇帝,从精力和壮志而言,七十六岁之君当然不如三四十岁时之帝,自然容易失之于宽纵,何况四五十年的太平盛世,因循营私之弊盛行,仓库钱粮之亏空,成为全国通病。他知悉此情,并不想彻底整顿,只是要求能过得去就行了,所以,他对钱粮亏空的总方针是“不欲为已甚之举,亦不为姑息之政”,或者换句话说是“不为已甚去其甚”。
他不只对钦差大臣曹文埴讲了这一方针,还在派阿桂赴浙时再三叮咛其要“仰体朕意,妥协办理,不蔓延,亦不致疏漏”。[81]因此,他自然更愿意接受阿桂、曹文埴、伊龄阿追齐原奏之二十余万两亏空之银,而不乐意采纳窦光鼐之彻底盘查的主张。
是否是这些原因,姑且不论,但严峻的事实是,乾隆帝听从了阿桂、曹文埴之言,不愿根究亏空的全部问题,已对窦光鼐采取憎恶、怀疑和动辄训斥的态度了。对于窦光鼐来说,从此形势便急转直下,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处境迅速恶化。
上谕下达之后的第二十一夭,六月十三日,乾隆帝依据阿桂、曹文埴的奏报,下谕对浙省亏空一事作了结论。谕旨说:前经阿桂等奏称,查明浙省亏空银两已弥补和未弥补的实际数量,“详核定议”,请将福嵩等交部严加议处。此奏折已交军机大臣会同该部议奏。“浙省亏空一案,大局已定”。所有仓库弥补未完银二十五万三千七百余两,与福嵩初报二十七万余两之数,“有少无多,足见其尚无隐饰”,“福嵩尚无贪黩败检情事”,其咎只是不能实力督催,以致逾限不完,失之柔懦,著加恩命其署理山西巡抚。[82]
这道谕旨宣布了查办亏空之事,已告结束,浙省并无新的亏空。它实际上也就是告诉文武大臣和浙省各级官员,窦光鼐所上浙省弊私多端之奏,纯系捕风捉影无稽之谈。
又过了十几天,阿桂、曹文埴等人专门批驳窦光鼐之折送到京师。阿桂等人奏称:窦光鼐所奏“永嘉、平阳等县挪移勒派各款”,“俱经严密访察,并无其事”。窦光鼐劾奏平阳县知县黄梅“丁忧演戏一节”,亦属非实。查系本年正月,黄梅为母九十生日演戏,其母“一时痰壅,适于演戏之夜猝故”。[83]乾隆帝于七月初三日下谕,同意阿桂之奏,并严厉斥责窦光鼐诬告黄梅丁忧演戏,是“污人名节,以无根之谈冒昧陈奏,实属荒唐”,著予申饰,并令其据实明白回奏。[84]
窦光鼐子遵旨回奏时,不顾风险,坚持正见,讲了五个问题。其一,参劾前仙居县知县徐延翰将临海县生员乌寘藉故“滥禁,因而致死”。其二,平阳县知县黄梅,“母丧演戏,系阖邑生童所言”。其三,平阳县之亏空,始于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