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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藏起来了?”我若无其事地说。
“嗯。”她也若无其事地应道。
由于比约定时间到得早,我们成了晚餐时间的第一批客人。灯光洒泻下来,男侍者
划着长柄火柴四处点燃红蜡烛,领班以鲱鱼样的眼神仔细检查餐巾、餐具和盘子的摆法。
铺成人字形的橡木地板擦得一尘不染,男侍者的鞋底在上面“嗑嗑”发出惬意的声响。
那皮鞋看样子比我脚上的贵得多。花瓶里的花是新鲜的,白墙上挂着一眼即可看出是原
作的现代绘画。
我扫视葡萄酒单,尽可能选淡些的白葡萄酒,要了冷盘、鸭肉糜、凉过的烤鲷鱼和
黄鮟鱇鱼肝酱。她认真研究茶谱之后,点的是龟汤、蔬菜水果色拉和牛舌鱼酱。我独自
点了海胆汤、荷兰芹味烤乳牛和西红柿色拉。估计我半个月的伙食费将化为乌有。
“店很高级嘛,”她说,“常来?”
“只是偶尔兼谈工作时来。总的说来,一个人的时候很少来饭店,大多边喝酒边吃
酒吧现成的东西。还是那样好,免得胡思乱想。”
“在酒吧一般吃什么?”
“样式倒不少,大多吃煎鸡蛋卷和三明治。”
“煎鸡蛋卷和三明治,”她说,“在酒吧天天吃煎鸡蛋卷和三明治?”
“不是天天,每3天自己做一次。”
“那么,3天里有两天在酒吧吃煎鸡蛋卷和三明治喽?”
“是啊。”我说。
“为什么老是煎鸡蛋卷和三明治?”
“因为好的酒吧是有可口的煎鸡蛋卷和三明治供应的。”
“唔,”她说,“怪人!”
“怪什么?”我说。
我不知到底应怎样提起话头,一时默默吸烟看着桌面。
“不是要谈工作么?”她开始套话。
“昨天也说了,工作已彻底结束,不存在问题,所以没什么谈的。”
她从手袋的小隔袋里掏出细细的薄荷烟,拿店内火柴点燃,用仿佛催促下文的眼神
看着我。
我正要开口,领班踏着充满自信的皮鞋声来到我们餐桌跟前。他像是在出示独生子
照片似的面带动人的微笑把葡萄酒标签转向我。我点下头,他便拔下软木塞——软木塞
发出令人舒坦的低音——往杯中各斟了一口。一股浓缩了的伙食费味儿。
领班刚一退下,两名男侍者旋即赶来往桌面排出三个大盘和两个小碟。男侍者离去
后,又只剩我们两人。
“无论如何想看看你的耳朵。”我直言相告。
她不声不响地将鸭肉糜和黄鮟鱇鱼肝酱取到碟里,喝了口葡萄酒。
“麻烦吧?”
她轻微地一笑:“美味法国菜并不麻烦。”
“谈耳朵麻烦?”
“倒也不是。要看谈的角度。”
“从你喜欢的角度谈。”
她边把叉子送往口中边摇头:“实话实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角度。”
我们沉默了一会,默默接着喝葡萄酒,吃菜。
“我转弯,”我说,“不料我前面有谁正在转下一个弯。是谁看不见身影,只见白
色裙摆一闪。而这裙摆的白色却烙在了眼底永不离去。这样的感觉你可明白?”
“我想我明白。”
“从你耳朵得到的,便是这么一种感觉。”
我们又继续默默进食。我住她杯里斟葡萄酒,往自己杯里斟葡萄酒。
“你是说并非这样的情景浮现在脑海,而是有这样的感觉,是吧?”她问。
“正是。”
“以前曾这样感觉过?”
我想了一会,摇头说:“没有”。
“那就是说,是我耳朵的关系?”
“并没有把握敢这么明确断言,因为也无从谈起什么把握。耳朵形状会使人产生特
定的情感——这事听都没听说过的。”
“每次看见法拉·福赛特·梅杰斯的鼻子都打喷嚏的人倒是知道。喷嚏嘛,精神因
素比较大。原因和结果一旦结合就很难分开。”
“法拉·福赛特·梅杰斯的鼻子我不大清楚……”说着,我喝口葡萄酒。忘记往下
想说什么了。
“和那个多少不同?”她问。
“呃,多少不同。”我说,“获得的情感十分十分模糊,却又十分实在。”我两手
拉开1米,又拉近到5厘米。“表达不好。”
“基于模糊动机的凝缩现象。”
“完全如此,”我说,“你脑袋比我聪明7倍。”
“受过函授教育。”
“函授教育?”
“嗯,心理学函授教育。”
我们把最后剩的鸭肉糜两人分开。我又忘记自己想说什么了。
“你还没有很好地把握我的耳朵同你那种情感的相互关联吧?”
“不错。”我说,“就是说,是你的耳朵直接作用于我,还是别的什么以你的耳朵
为媒介作用于我,我还没把握住。”
她两手放在桌面,轻轻耸了下肩。“你所感觉到的——你的情感——在种类上属于
美好的,还是讨厌的?”
“两者都不是,又两者都是。不明白。”
她双手拢住葡萄酒杯,看一会我的脸。“看来,你还是多少学一点情感表达方式为
好。”
“描写力度也没有。”我说。
她微微一笑:“不过没关系,你说的我大体明白。”
“那么我该怎么办呢?”
她久久沉默不语,似乎在考虑别的什么。桌面摆着5个空了的盘子,俨然已然消亡
的行星群。
“我说,”沉默好半天她开口道,“我想我们最好成为朋友。当然喽,如果你认为
可以的话。”
“当然可以。”
“而且要成为非常非常亲密的朋友。”她说。
我点头。
这么着,我们成了非常非常亲密的朋友,尽管初次见面不到30分钟。
“作为亲密的朋友,我想问你两个问题。”我说。
“问好了。”
“一个是你为什么不露耳朵;另一个是这以前除我之外你的耳朵是否还对其他人发
挥过特殊能量。”
她什么也没说,定定注视置于桌面的两只手。
“不一而足。”她沉静地说。
“不一而足?”
“嗯。不过简单说来,应该是因为我早已习惯了不露耳朵时的我自己。”
“就是说露耳时的你与不露耳时的你是不同的罗?”
“是的。”
两名男侍者撤去我们的碟盘,端来汤。
“谈一下露耳时的你好么?”
“很早以前的事了,说不大好。说实在的,自12岁以来还一次也没露出过耳朵。”
“但当模特时是要露的吧?”
“那是。”她说,“可那不是真正的耳朵。”
“不是真正的耳朵?”
“那是封闭了的耳朵。”
我喝了两口汤,抬起头看她的脸。
“关于封闭了的耳朵,能详细告诉我一点吗?”
“封闭了的耳朵就是死掉的耳朵。我自己杀死了耳朵。就是说在意识上切断了通
路……明白?”
我不大明白。
“那就问嘛!”她说。
“所谓杀死耳朵,指的是耳朵听不见东西?”
“不不,耳朵照样听得见。然而耳朵死掉了。你也能做到。”
她把汤匙放在桌上,一下挺直了腰,双肩上提5至6厘米,下頦使劲往前一探。如此
姿势保持了10秒,而后突然放下双肩。
“这样耳朵就死掉了。你也试试!”
我慢慢重复和她同样的动作,但没办法得出死掉这一印象,不过葡萄酒劲儿上来快
一点罢了。
“我的耳朵好像死不利索啊!”我失望地说道。
她摇摇头:“不怕的。如果没必要让耳朵死掉,死不掉也一点都不碍事。”
“再问一点可好?”
“好的。”
“把你说的综合起来,我想情况是这样的:12岁以前你是露耳朵的,后来一天你把
耳朵藏了起来,从那时到现在你一次也没露过耳朵。迫不得已要露的时候就把耳朵同意
识之间的通路封闭起来。是这样的吧?”
她莞尔一笑:“是这样的。”
“12岁时你耳朵发生什么了?”
“莫急,”说着,她隔桌伸出右手,轻轻碰了下我的左手指。“求求你。”
我将剩下的葡萄酒倒进两个杯子,把自己的杯子缓缓喝干。
“首先是想了解你。”她说。
“了解我什么?”
“全部。如何长大的,年龄多大,什么工作,等等。”
“不值一提,根本不值一提。听着听着你肯定困得不行。”
“我嘛,喜欢不值一提的。”
“我的可是任何人都喜欢不来的不值一提。”
“可以的,讲10分钟。”
“出生日期是1948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