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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平平淡淡地结束了,她还意外地给她泡了近年来连她本人也一向认作上品
的新毛尖。
她相信这茶绝非意味着她对来客那一生恩怨的结束,也不是因了一个男人生
命的结束,给两个女人之间带来的那种相互珍重之情。是什么?就是一杯茶。当
司猗纹送走客人又不甘心地久久望着她的背影时,才忽然觉出她为她泡茶的大可
不必。现在好像不是她送走了那客人,而是那客人丢下了她。
那位穿列宁服的客人给了司猗纹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她所以吸引司猗纹,
是因为司猗纹终究没能了解她。
漂亮女人被男人爱上容易理解,那爱里因了漂亮的存在反而会出现爱的若即
若离;不漂亮的女人被男人爱上也不难理解,她想必是具备着漂亮所打不倒的魅
力。于是爱的永恒在他们之间升起了他们如漆如胶了。吸引司猗纹的不是那女人,
而是这爱的魅力。
司猗纹送走客人,把骨灰盒抱回自己的卧房。夜深人静时她把它打开,对这
一小堆青灰色的渣滓做了一阵好奇的观望后,她便伸手扒拉着它们开始翻找察看。
她的手势随便,仿佛手下不是庄绍俭的化身,而是针线盒里一小堆针头线脑。许
久她才明白自己这翻找察看,她是翻找庄绍俭那些精华所在,那精华也许就是她
常隔着许多层衣服看到的他那点儿恶心。后来她坚信庄绍俭那些精华定而无疑落
在了齐小姐之手,齐小姐带给她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残渣余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偏要做这么执拗而又荒唐的猜想,然而这种猜想却使她
悲愤、恐慌得不能自己。一种被丢下的感觉更强烈了,一切都因了那女人的到来。
那就像死过的庄绍俭和没死过的齐小姐共同施舍给她一把骨灰——她这个需要人
施舍的单个儿。
她不愿意看见这种施舍老是摆在眼前,她背着庄老太爷把那东西倒在了茅坑
里,回来又劈了那个黑匣子。她一边劈,一边后悔为什么没当着齐小姐的面表演
她现在的行为。那个纤巧的身体一定承受不住她会当场昏倒,那时司猗纹就会往
她身上浇凉水使她苏醒,她醒了,她再劈。
不久她也做了一件列宁服穿起来,她觉得她穿列宁服比齐小姐穿着要好看得
多。
司猗纹穿列宁服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现在她的罩衣样式是一字领、挖兜,
这是应运而生的一种最新样式。她就穿着这样的罩衣听了叶龙北的大便与人。
他还说什么来着?噢,说她是知识妇女,说他和她都有大便。她也骂了他。
她一定是骂了他流氓,“流氓”她可以脱口而出。在她眼里男人都一样,骂他们
个流氓一点也不过分。特别是那些半老不俏的单身男人——朱吉开怎么样?她和
他优柔寡断过一阵子也不能就说他跟这两个字没关系。她想起朱吉开对她说过,
他的太太死后他一直没遇见合适的女人,他也进过一两回八大胡同。他所以只进
过一两回,是因为他一到那地方就浑身不对劲儿,他不知道是因为害臊还是因为
别的,反正他在那儿什么也干不成。于是他就手淫,他竟然把这种事儿跟司猗纹
当悄悄话儿说。司猗纹一边感激着他的坦诚一边腻歪着他那种事情,她跟他再也
没有兴致了。朱吉开已经不是用洋车送她回家的那个朱吉开,他成了一个符号,
一个专为漂起来和庄绍俭干的动力象征。然而司猗纹对于朱吉开却不是符号,在
她面前他从来不曾感到有哪儿不对劲儿。他给过她最真挚的热情,许多年之后司
猗纹还能记起朱吉开那双抚摸她的偏小的胖手。她总是温和地、像开玩笑一样地
频频拂掉那双手,就像拂掉他主动跟她坦白过的事儿。
叶龙北不是朱吉开,可他也是个单身男人,比朱吉开还年少,他整天在屋里
干什么谁知道呢。罗大妈只是自作聪明地看见他做了一个小板凳、纳了一回底子,
做板凳纳底子那不过是让罗大妈赶上了。再说谁让他还有个不在身边的儿子呢。
儿子没鞋穿,你又没钱买,你女人又不跟你了,你不纳谁纳?那么除了做板凳纳
底子呢,谁知道他在屋里干什么。不知道并不等于不存在,谁能保证他没有朱吉
开那毛病?那么,司猗纹骂他“流氓”有什么过分?
自从叶龙北跟司猗纹为大便有了初步接触后,司猗纹一闲下来便掀起窗帘一
角窥视西屋。虽然除了窗户下面那三个鸡窝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深信就在鸡窝
的那一面,叶龙北正在重复着朱吉开那种男人羞于讲给男人听的动作。她相信她
这发现的真实性,这真实的假想或者说假想的真实使她激动得喘不过气。
她相信人人都有一份窥测别人的权利。窥测不分档次,从前北屋可以对南屋
窥测得汪洋恣肆,南屋也可以对北屋窥测得恣肆汪洋。现在又来了西屋,西屋的
到来才使南、北屋暂时放松了彼此的窥测,西屋成了她们的共同窥测点。司猗纹
希望有朝一日通过她对西屋的窥测让叶龙北倒个大霉。那么,她假定的叶龙北那
点见不得人的事就太微不足道了。为什么她不假定出点“政治”?你静悄悄地没
有声音没准儿那是你操纵收发报机的需要;你纳鞋底那底子里就缝着密信;你做
板凳那是为了遮人耳目。
为了使叶龙北倒个大霉,她甚至有必要给他的所在单位写封检举信,她了解
他所在单位的名称——艺术研究所。信,当然要匿名。她还为自己想好了那检举
信的落款,她在众多自己给自己提供的姓名中,最后选定了“革命群众受苦人李
勇”。“勇”当然代表着勇敢,她勇敢地匿去自己的名字,勇敢地对叶龙北的政
治问题做了揭发,然后叶龙北的下场便昭然若揭了。一切活灵活现。
司猗纹正把一切都想得活灵活现,叶龙北却要离开响勺胡同了。因战备的需
要,北京要疏散一批人口去农村落户,大小有点黯儿的人自然都在被疏散之列。
一天,他就背着那么一个四万四正的、捆绑得像豆腐干一样的行李走出了这个院
子。
叶龙北的突然离去,就像有意退出了司猗纹对他的窥测,他不战自败了。他
那为小玮倒屎的壮举,成了他告别这四合院的一个仪式;他那和司猗纹刚刚开场
的交锋,则成了对司猗纹的临别赠言。司猗纹带着几分高兴几分遗憾目送叶龙北
出了西屋出了院门。临走,他拉严窗帘,又给西屋加了一把锁。
眉眉觉察出叶龙北行前的迹象,她注意到那天院里很静,原来院里没有叶龙
北的鸡。当她穿过夹道找到后院时,发现叶龙北的黑鸡和白鸡集体殉难于那个土
堆之上了,叶龙北正双手下垂站立鸡前为它们做着沉默。眉眉弄不清眼前发生了
什么,只不声不响站在远处,心跳着观看叶龙北弓着的后背和他脚下的死鸡。她
不敢近前也不忍离去。
叶龙北感觉到背后的眉眉。他原地不动,只把声音传给她,他说:“你永远
也不会看见她们的红脸了。你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她们都是一张苍白的脸,那是
血液在全身凝聚的缘故。动物的血液会流动也会凝聚,流动会使你脸红,凝聚会
使你面容平和。”
眉眉踮起脚尖走到叶龙北身边,果然发现了那些鸡的平和的白脸。
“可是……她们……”眉眉看着叶龙北。
“我发现你在哆嗦。”叶龙北说,“这大可不必。使你心惊胆战的应该是活
物,面对几只死鸡心惊胆战是对她们极大的不公平。”
“可我还是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眉眉说。
“我这就告诉你。因为你同我一起观察过她们的红脸和耳朵,看过她们一天
到晚的生活。虽然你终究没有看见那只不下蛋的鸡下蛋,可是蛋就在她的肚子里,
迟早她会下,但现在你再也看不见了。你有权力知道她们的一切。”
“是她们病了?”眉眉问。
“不,是我亲手掐死了她们。”叶龙北说。
“啊!”眉眉惊慌起来。
“你就要说我不该这样做了,或者要问我为什么非这样不可。我马上告诉你:
一句话,为了使她们平静。大便还需要平静呢,何况她们是鸡。”叶龙北说。
“那您……”
“我要离开她们。”
叶龙北把他将要离开这院子的消息首先告诉了眉眉,并对她说只有他的鸡得
到了平静他才能够离开,于是他就掐死了她们。
说完,叶龙北就开始埋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