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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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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庄坦推进了附近一家不具备抢救条件的小医院。竹西明知这抢
救的无济于事,但她愿意让另一个人来向全家宣布庄坦的离去。

    一位严肃的大夫在庄坦身上又重复了竹西在厨房就重复过的动作,然后严肃
地告诉死者亲属:“他死了。看来是死于心脏病的发作。”

    “您是说他……”竹西代司猗纹问大夫。这时她脸上才显出并不过分的惊愕。

    “死了。脉搏、血压、心跳都没了。他死前受过什么刺激没有?”大夫问。

    竹西和司猗纹相互看看,摇着头。

    “当然,也不一定非受过刺激不可。刺激往往是这种病猝死的主要诱因。”
大夫说。

    竹西和司猗纹不约而同地流下眼泪。眉眉从大夫的宣布里得知她们推来的舅
舅是个死舅舅,她显出了恐惧。也许她恐惧的不是那死的本身,她恐惧是因为她
初次感觉到生和死的界限是那么细小,细小到只在于一口呼吸。那呼吸的消散使
她觉出死是那么轻易,她为这轻易而恐惧着,她大声哭起来,她是多么容易地对
她的舅舅生出了恐惧。虽然她不了解舅舅的存在对司猗纹、对竹西乃至对她自己
究竟有什么意义,但她知道,舅舅比她们三个人都可怜。也许她还想到厨房,他
的死就联系着她经常出入的那间厨房和那只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钢精锅。厨房和
小锅迫使她更感到他的可怜,虽然她永远也不知道那大夫所谓的刺激就是那正在
锅里的煎煮。她哭得比司猗纹她们婆媳俩都伤心。

    竹西最先发现这里并不是她们表演极大悲痛的地点,她劝住了司猗纹和眉眉。
她最不愿意看病人家属在她面前的这种过分表演,虽然那表演大多是人间的真诚。

    庄坦没再回家,他从医院直接去了火葬场。临走前司猗纹亲手在他腰间系了
一条白棉布;她叫他为她戴着孝走,为她提前送终。

    庄家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白事。当一切都归于平静,竹西有暇想起了那天晚
上大夫提到的刺激。那个晚上当她第一个奔进厨房,第一个发现附在庄坦身上那
些粉红色小东西时,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大夫说的那个刺激。她常常回忆那
晚的一切细节,回忆使她坚信那一锅别人眼里的国家统购物资对于庄坦却并非如
此,它们紧紧联系着那个星期日她对母鼠的切割,原来她小心翼翼地像剖析眼球
那样从母鼠子宫里剖出的那堆小东西,就是庄坦眼前的这一小锅国家统购物资。
它们是那么相像,庄坦对它们的发现比她要早得多——他那次无休止的呕吐……

    但是这一切无法引起竹西更大的悲痛和更大的后悔,人类感觉的不同是一种
无法克服的天性。人们感觉的差异何止是几个小小的鼠类的胎儿?一只突然跳出
水塘的青蛙可能把人吓得致死,而有些孩子和医生就是用青蛙来做游戏的。孩子
们感到它可爱是因为它会跳会叫,医生对它们的爱是因为它们就是人类的缩影,
是人的缩影又没有人类那份娇柔的自怜和动不动的大喊大叫。还有人类对于蛇、
蟑螂、蚂蚱、蝎里虎子……世间生物的一切一切都有不同感觉,就连响雷、闪电、
黑胡同、穿堂风也不例外。那大庆大典之夜蓬勃壮观的礼花,那电影片头的光芒
四射给予人的感觉都不尽相同。眉眉小时候就最害怕那电影片头的光芒四射,每
逢爸和妈带她看电影,她都把头深深埋在爸或妈的怀里,躲过那光芒四射的片头。
这使爸和妈很不好意思,惟恐引起周围观众在政治上对他们的猜疑。过后他们鼓
励她开导她,从放金光的意义讲到为什么非要放金光不可,而她又应该用什么样
的豪迈去迎接那豪迈的金光。然而每一次金光四射的开始还是引起眉眉对那放射
的恐惧。这就是人类感觉的差异吧。

    竹西用人类感觉的差异使自己在悲痛中得到平静。她更多地回味她对于他的
那些无愧:她慷慨地容忍过他那常人难以容忍的“嗝儿”,那何止是容忍,那是
人间最慷慨的慷慨。是她的慷慨才使庄坦的一生有过男人的那点辉煌和霸气。不
知为什么,竹西想到了霸气这个形容词。霸气好像有点霸占的味道,她愿意用庄
坦曾经霸占过她来作为对庄坦在天之灵的褒奖。“霸占”,那是对一个最具男人
气概的男人的形容了,她愿意庄坦的在天之灵听见她对他这发自心灵的褒奖。

    她平息了内心的悲痛,略过那一切细节的澄清。生活是不能澄清的不像头上
那错落有致的屋顶,不像那一条条严整规矩的胡同。生活更像胡同灰墙背后的院
落院落里每一扇门窗每一道窗帘的缝隙,缝隙之中那人眼所不见的五颜六色。没
有哪一样是必然也许哪一样都是必然。她找到了心理的平衡准备着新的开始。

    司猗纹每逢思念庄坦,总是带有几分无可名状的抱怨,尽管她永远也不理解
大夫说的刺激意味着什么。难道那刺激会是那只小钢精锅,会是竹西那一把来路
不明的花生米?可她还是抱怨这锅和这锅内的煎煮,这使她必然想到那来路不明
的花生米正联系着竹西,而那晚对这“来路不明”的煎煮又联系着眉眉,她不知
道那天眉眉为什么忽略了这厨房的粗活儿。竹西让你坐锅煎煮,这煎煮就属于你,
这本该是个善始善终的过程,是眉眉对那锅的疏忽才导致儿子庄坦亲临厨房倒在
厨房的事件。如果那时儿子正好躺在床上呢他就不可能出现那个致命的摔倒。最
后她还是把庄坦的摔倒、竹西的那一把“来路不明”以及眉眉对那锅的疏忽紧紧
联在了一起。对于竹西,她只是暗中联系一下,或者趁竹西上班对着里屋来个咬
牙切齿的自言自语:

    “简直像从育婴堂捡来的,就稀罕那两把花生米!”

    “简直跟穷要饭的一样!”

    对于眉眉,司猗纹用不着自言自语,每当庄坦的死开始在她心中翻腾时,她
就随时随地叫过眉眉一遍遍地重复着对她的问话。她努力回味着出事的那天,她
也感觉到眉眉那天的神不守舍了,她想起中午焖饭时她就弄煳过锅。

    “眉眉,那天晚上你舅舅去厨房的时候你在哪儿?”司猗纹问。

    “我在里屋。”眉眉答。

    “你在里屋干什么?”

    “舅妈正在给我洗头。”

    “是你要洗头,还是舅妈要给你洗?”

    “是舅妈要给我洗,她买了洗发膏。”

    这是司猗纹和眉眉问答的第一部分。

    “你知道不知道厨房里有锅?”司猗纹问。

    “知道。”

    “知道为什么不惦着?”

    “我惦着哪,心想洗完头去端。”

    “你听没听见你舅舅进厨房?”

    “我没听见。”

    “你舅舅进厨房你没听见?”

    “我没听见,因为舅妈正给我洗头。”

    这是司猗纹和眉眉问答的第二部分。

    “那天中午是不是煳过饭锅?”司猗纹问。

    “是。”眉眉答。

    “那也是因为舅妈给你洗头?”

    “不是。”

    “那又是怎么回事?”

    “……”

    这是司猗纹和眉眉问答的第三部分。

    当这不可分割的三个部分问答结束后,司猗纹只用个“没用”来做她们之间
这问答系列的最后总结。“没用”到底意味着什么,司猗纹不曾加以解释。也许
她是说,再问也没用,反正事是出在你身上;也许它还有更严峻的内容:那是指
她对眉眉几年如一日的谆谆教导加之领袖的谆谆教导,在眉眉身上没有得到应有
的体现。原来人复杂起来的第一特征就是神不守舍就是丢三落四,就是焖煳了饭
就是坐着锅洗头。没用。连那次司猗纹给庄晨写信对眉眉的告发都……没用。

    这天清晨,当站在树下的人们做完早请示刚刚散开,发现他们这支本来少了
一个人的队伍里又多了两个人。

    是庄晨和小玮。
 庄晨不是专门为着奔丧而来,但对庄坦的死,那悲伤却是发自内心。她一进
屋来不及坐就开始捂着脸失声大哭。

    庄晨的大哭不是因了未及和庄坦见一面,不是哭他为什么偏偏死在厨房那块
天地,也不是哭他那短暂人生的种种遗憾。她哭着只想着一件事:庄坦小时候,
作为姐姐的庄晨是怎样常把他打扮成一个小姑娘模样的。那时的庄坦乖乖听姐姐
的摆布,他穿着姐姐的织贡缎花棉袍,头上别着姐姐的赛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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