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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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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见苏玮又在向招待要“汉尼肯”啤酒。苏玮宁可带尼尔去吃老豆腐、冷
面,也不愿意让苏眉在这里吃得气派。苏眉暗示她不必再过分,但苏玮有自己的
一套。她善于在很短时间内形成自己不容别人置疑的一套,包括付小费,她都在
领导着中国的“新潮流”。

    刚才离开“丽都”时,苏眉就发现苏玮娴熟而又不露声色地把一张十元的兑
换券塞给了行李员,以至于就在她眼前的门卫都没看见她这个小动作。

    机场就这样到了。送走行李,办完一切手续,告别的时刻就来了。

    但一切并非苏眉想象得那么悲痛欲绝,苏玮甚至有点神不守舍。她拉着苏眉
东窜西窜,还去了趟洗手间。回来一边走一边问苏眉记不记得她八岁那年患急性
肠炎的事。当时她上吐下泻,妈带她去医院,在医院门口碰见一个熟大夫。那大
夫不顾她的死活没完没了地跟妈说话,她就蹲在地上吐,吐着吐着居然发现这位
男大夫穿着一双女式凉鞋,和她们班主任那双一模一样。苏玮说她就一边吐一边
研究他的女式凉鞋,她甚至还发现那大夫的大拇脚趾上长着灰指甲。越研究越恶
心,越恶心越研究。

    尼尔对苏玮的故事半懂不懂,也不感兴趣。他微微伏下身子只对苏眉说,现
在他要给她下一个命令,分手时请她不要哭。他说着拍着她的肩膀,像一个大人
对一个儿童。苏眉忘记了他那只能做小弟弟的后脑勺。

    尼尔的“命令”反而使苏眉生出歉意,因为此时此刻她并不想哭,她甚至正
为自己那迟迟不能到来的悲伤而感到焦急。她觉得是机场大厅的嘈杂阻隔了她的
许多真情实感,就像世界的嘈杂阻隔了人类的真情实感。世界是太嘈杂了,她想。

    乘美联航空公司航班的女士们先生们已经在“安检”入口处排起了队,她们
只能在这里分手。这支短队很快就缩得更短,苏玮仿佛没有任何准备地一下子就
前进到人口处。苏眉的喉咙突如其来地哽住了,她吞咽着不断涌上来的酸咸的泪。
就要人口的苏玮忽然又跑过来,隔着栏杆抱住了姐姐。她们还是没有顾忌地哭了。
她们的皮肤都是淡褐色,发着暗金一般的光泽;都是黑而且软的头发,哭的节奏、
眼泪的流速一模一样。苏眉闻见苏玮身上还有奶味儿,小时候遗留在身上的奶味
儿。她们许久没有这么亲近过了,原来那奶味儿还在。

    苏玮和尼尔消失在那条笔直、漫长的传送带上。尼尔白皙的手臂搭在苏玮的
肩上,那副肩膀微微地颤抖,他们不回头。

    苏眉很快就出了机场大厅,就像要尽快逃脱刚才那场不期而至的难过。走下
台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她一眼就看见大厅上面“北京”两个字。她觉得它们矗
立在那里既单调又孤苦伶仃,和什么也不协调。

    她被几个出租司机拦住。他们争着抢着要拉她,脸上都有一半是威胁、半是
乞怜的表情。苏眉熟悉这种表情。也许中国人对中国人的任何威胁或乞怜都无济
于事,中国人还是善于按照自的习惯和能力处理眼前的一切麻烦。苏眉挑了一辆
最便宜的“菲亚特”,每公里六毛。

    六毛的车子带她重返机场大道,她没有再去留意近处待放的迎春和远处灰色
的尚在复苏的原野,她只觉出几分遗憾;苏玮走了,原来她们连苏玮的理想和对
未来的展望都没来得及谈,为什么苏玮把自己扔了出去?也许这个看上去复杂得
不能再复杂的问题,对于苏玮却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就像她们小时候有一次在北
京站候车室等车,为了给自己找个地方坐,姐儿俩竟一起冲一个躺在椅子上的女
人大吵。结果那女人只给她们腾出了屁股大的一小块地方,小玮先挤着坐下了。
后来不知怎么的,她七折腾八折腾竟然又给自己争出一块足能伸开腿睡一觉的地
盘。

    现在苏玮也许又是一个七折腾八折腾。没别的,伸开腿睡一觉,脑袋在中国,
腿伸在美国。

    伸伸腿也许并不是享什么清福,不就是把椅子,谁也用不着羡慕。这一定是
苏玮的回答,苏眉想。

    车子很快跑进了城,眼前有了许多的人和许多的车。一个老太太拎着几条带
鱼兴高采烈地在便道上走;化妆品商店门口贴着黄纸黑字的醒目广告:“睫毛已
到”;站牌下的人们涌下便道正期待着下一辆104 或者108 ;一位闯了红灯的小
伙子正跟警察“滞扭”。但是人们都脱去了棉衣显得步履轻快,尽管有人面带愁
相儿面带焦急。

    这是一份实在的日子,人们还是需要实在。四星级饭店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那是过客们匆匆的驿站。人是那里的过客,但人不是光阴。“光阴者百代之过客”,
谁的诗?上一句应该是“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对,李白的《春夜宴诸从弟桃
李园序》,一个复杂的标题。逆旅,诸弟,春夜,光阴,过客,都像是与她们的 
车停了,这次不是红灯,响勺胡同到了。

    苏眉要去响勺胡同。

    付司机车费时她发现她的手包里有一个信封,里面是两百元兑换券和苏玮的
一张字条。字条上说钱是让苏眉付车费和给婆婆买营养品的,她请苏眉代她看看
婆婆。

    苏眉想,小玮这家伙。她掂量着这个“来历不明”的信封。

    她下了车,捏着信封站在胡同口想,是现在进去还是下次再来,虽然她早就
作过现在进去的决定。

    她还是上了一辆开往火车站的公共汽车。

    下次吧。她想。
她跟她第一次见面就不愉快。

    妈说:“眉眉,叫婆婆。”她不叫,还把脸一扭,小黑脖子梗着,很直。

    一副不招人喜欢的样子。

    她是一九五七年出生,她的婆婆——也就是外婆,比她大半个世纪。她无法
说清这个比她大五十岁的人为什么会惹她一肚子不高兴,她甚至想成心和她作对。
那年她五岁。

    在五岁的她面前,婆婆显得格外高大,显得非常漂亮和气派。她那洁白细腻
的脸、红润的双唇和夹杂了少量银丝的满头黑发,使她看上去比本来的年纪要年
轻许多。她的体型偏瘦,却有—双秀气而又丰满的手:手掌短而窄,手指修长、
溜圆,手背的皮肤还绷得很紧,看不见血管。她随便地扬起一只手,不断把微微
弯曲的短发捋顺。她对五岁的她说:“个儿倒是不矮,就是瘦。”

    关你什么事。

    眉眉把脸转向妈。

    妈或许没有看见转过脸来的眉眉,她正坐在宽大的梳妆台前胡乱照镜子。镜
台前有一只丝绒面子的杌凳,紫红。

    眉眉觉得妈现在不该照镜子,应该和她站在一起替她说话。不说她,说别的
也行,这样婆婆就不会光注意她了。

    妈照起来没完,就像觉得镜子里的她比她自己好看似的,妈也在向后抚弄头
发,头发没弯儿,很黑很密。

    “眉眉,把茶杯递给我。”婆婆吩咐她,仿佛试验她的智力。

    她进幼儿园时老师就这么试验她,让她认方块,认圆圈,还认红黄蓝白黑。
现在婆婆让她认茶杯。

    她早坐了下来,妈旁边有个高杌凳,她两条腿离地悬着。

    茶杯用不着认。

    “要是整天坐着不动,倒也叫大人省心。”婆婆说,发现眉眉的不可造就。

    于是眉眉站起来。

    “叫婆婆。”妈可能注意到外婆和外孙女之间的什么了,不再照镜子。

    “婆婆。”她倒是叫了,声音很小,觉得这个称呼很难。叫,是为了证明她
和婆婆之间没有什么,证明她没有不高兴。她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自己作这种证
明。

    婆婆没有明确的答应,就开始笑话她的口音:“怎么和丁妈说话一个味儿?”

    婆婆笑出了声儿,嗓子格格地哆嗦着。妈也笑,但没声儿,是一种无可奈何
的笑。

    她坐上了妈空出来的那个丝绒杌凳几乎要哭。她顺手从镜台上拿起一支眉笔
(她以为是铅笔)背过手便使劲在丝绒面上乱画,她画得狠,想把那丝绒画个乱
七八糟,最好再扎个窟窿。她们凭什么把她和一个没头没脑的丁妈往一块儿联,
丁妈是谁?反正不是好人,不然为什么有人笑。她画了一阵就把那笔悄悄往杌凳
底下塞,让你们永远也找不到。

    丁妈是妈小时候的保姆,家在虽城附近的农村。妈都上了大学丁妈才离开婆
婆家,于是她们就突然扔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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