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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音乐江山》 天才及疯狂的冷漠天才及疯狂的冷漠(2)
我的郁闷渐渐让罗琦发现了。
这几个人里面,你的心最大,罗琦说。
谁知道呢,我说,现在什么都说不上。
你想成为一个北京人。
可能吧,我说。
我看得出来,罗琦说。
你厉害,我说。
罗琦说,你要给我作证啊,《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是我先录音的,首唱是我,不是陈琳。
罗琦说,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觉得你永远都把自己绷得太紧,放松一点好不好?
你要勾引我吗?我说,哦不,你要——戏我吗?
不,罗琦说,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
火了以后,也有问题。那么多乐队一直在默默努力,却混不出名堂,只能借着PARTY风光一把,指南针刚到北京,马上光芒四射,当然就有人不干了。有一天,北京音乐台著名DJ阿达邀请王晓京,罗琦和我去做节目,是个直播,还有听众热线。我们讲得很带劲,跟听众交流得也很舒坦。快结束的时候,导播切进一个男孩的电话,先是找我,赞美了一通我的歌词,然后说,我非常佩服罗琦,非常喜欢她的作品!我假模假式谦虚两句,正在回味电波给我带来的快感,他突然冒了一句:你们丫有什么牛逼阿,听说你们乐队的主唱——是只鸡!
直播间所有人一震。我没有去看王晓京,而是盯着罗琦。她的脸猛然惨白,却一言不发,恢复了最冷漠的眼神。这种形象便成了后来我对她最深刻的记忆。
更多时候没这么沉重。除了演出,排练,做节目,我们还有各自的私人生活。罗琦有个瑞典小男生,有时候回国,她要给他写情书,就找我代笔。她用一张巨大的美轮美奂的ROXETTE海报来诱惑我。这个乐队我很喜欢,尤其喜欢那种复兴老摇滚的生拧劲儿。这是那个瑞典小男生留下的。那是瑞典籍华人,很老实,也很纯真。他们俩在一起,男孩俊俏挺拔,女孩妖娆白嫩,白得要命。罗琦曾经不止一次得意地吹嘘:我就是一白遮三丑,怎么着吧?当然,她的表情不管多么热烈,神情却一如既往地冷漠着,任何事物,哪怕在她怀里,也离她很远。
所以我帮她写的情书,也就不求深情,但求热闹了。
亲爱的,我想你!你要再他妈不来中国,我就去戏孙!
不行,这样不好,罗琦有点扭扭捏捏,我,我,应该很淑女么。
你那样儿,淑什么女?
唉,罗琦有点着急,他以为我很淑女么,我应该更有女人味。
不行,我写不出来,我实在写不出来你那个样子。
求你了,哥……
只能这样,我寻思半天,只能用一种堆砌辞藻的方式,让他觉得你很书香门第,很知书识礼,怎么样?
可以!我会感谢你的!罗琦非常高兴。
我写完了,写得龙飞凤舞,词藻泛滥,但说了半天,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行么?
行,行!你丫太有学问了!罗琦赞美道。
高兴一会儿,她安静下来,坐在我的桌边,一边翻看小男生的信件,一边轻轻地哼唱着一首歌。
——脱下寂寞的高跟鞋,赤足踏上地球花园的小台阶……
她唱得很投入,比唱摇滚还投入。我很奇怪,但是并没有打断,因为那非常好听。
那个早上,我正熟睡,突然有人疯狂打门。王晓京大喊:快跟我去医院!罗琦眼睛让人打瞎了!
那天雨很大,风很急,但是并不冷。夏天的天气总是浓烈,就像某种情绪,更像某种命运。我和周笛岳浩昆坐上王晓京那辆摇滚吉普,开到半路,突然熄火了。几个人冒着瓢泼大雨,叫了辆车赶到朝阳医院,说已经转到同仁了。赶到同仁,过道里全是人,眼科那边全是残缺的目光,茫然射向我们。
晓京啊!何勇醉醺醺扑上来,放声大哭:我他妈怎么就、怎么就那么忪啊!我从来没那么绥啊!
姜昕和侯伟则是一脸冷漠,疲惫,失神地靠在长椅上。
我到处寻找,冲进急救室。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眼睛流出的血,会在她身下汪成如此之多、如此浓厚的一盆,连急救床都快盛不下,都要溢出来,溢在地上。她总是给我惊奇,总给我展示许多新鲜的东西,但是这次,我多么希望什么也没有看见,而她,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的音乐江山》 天才及疯狂的冷漠天才及疯狂的冷漠(3)
她跟一个女伴过生日。她喝高了,跟人掐,言语过激,那人抓起一个啤酒瓶,在桌上一磕,握着剩下的半截直捅向她的脸。她小时候跟一个男孩骑摩托,曾经摔飞出去,脑袋里现在还有两块合金,所以玻璃尖戳来的那一瞬,她忘了保护眼睛,而是本能地抱住脑袋,生怕再度受伤。但这个动作却让锋利的玻璃尖刃穿透她双手,扎到她眼皮上,刺穿了她的左眼珠。
必须摘掉,主治医生对王晓京说,你是她亲属?签字吧,不摘,那一只也保不住。
没有其他办法吗?王晓京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她那眼珠子里面都流空了,就像个葡萄皮一样。
罗琦还没完全从酒醉中醒来,还汪在血里,微微抽搐着,安静地叫着:妈妈……妈妈……
几分钟后,王晓京在手术书上签了字。
又过了几分钟,手术室里传来惊天动地的惨叫。
我不要摘啊——痛啊——
我们去找医生,想多给罗琦打点麻药。
医生恶狠狠地说,她就是那个唱摇滚的吧?你们这帮人,平时一贯服用麻醉品,真到了关键时候,看看她吧,打了多少地卡因了?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回到三元桥,我们换班,轮流陪着罗琦。那颗摘下来的眼球用福尔马林泡着,也陪在她身边。
人家说过的,身体上的东西,是不能丢掉的,罗琦艰难地笑着。
嗯,我们说。
我要是丢了那颗眼珠子,就像你们当了太监,哈哈,她居然还有力气笑出来。
嗯,我们说。
大家都很沮丧。凶手抓住了,但却住进了某所医院的高干病房,说有精神病,又传说跟上头有关系。
我们陪着她吃药,打针,渐渐地,她在恢复。但是,另一个问题又来了:什么时候,指南针才能东山再起呢?零点,AGAIN这些乐队都虎视眈眈,实力也不容低估。我们要是不前进,就会被他们抛在身后。
不要着急,王晓京很沉重,但还是不断安慰我们。
但我们都知道,除了罗琦,最痛苦的恐怕就是他。一支像指南针这样的乐队,没了歌手,就没了演出。那时候指南针跟刘峥嵘已经有了接触,但在这种敏感而关键的场合,什么都不好继续,只能等着罗琦康复。有人甚至担心,如果罗琦不能重新振作,站到台上,那么,指南针完全有可能沦为二流的伴奏乐队。
就像成立时间不可谓不早,却始终不能喷薄而出的萤火虫乐队一样。
你说,我能……好起来吗?
罗琦有时候这么问我。
会的,你会好起来的,我还会给你写歌,还有周笛,也会写。
对了,上次杭州我没去,晓京好像没推掉那场吧?
没有,我们去了。
谁唱的啊,何天慈?
不,你想不到谁唱的,我轻轻帮她抚去落到脸上的一根发丝。我们必须昼夜盯着她。因为她要昼夜输液,输完一瓶,要帮她拔下针头。否则空气进入她血管,就会比玻璃尖茬可怕得多。
说呀,谁唱的!罗琦有点着急。
猜猜看,我说。
真不知道啊。
那我就告诉你吧……是——我的关子也卖得差不多了——我!
哈哈哈,罗琦欢笑起来,猛地痛叫一声,啊!你不要这样折磨我,伤口会裂的,哈哈哈。
真的啊!我恼羞成怒,我唱得还行,不信你问他们去!真没想到,在台上真舒服啊……
是的,罗琦止住了笑声:你知道吗?你其实应该很张扬的,非要把自己绷得那么紧,那么小心翼翼,你是不是以前吃过苦?
不说这个了,我说。
说嘛。
不了,我要走了,你要好好养伤,一会儿小耗子要来接我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