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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真高大真伟大。
爸说:“谁说的?”
阿文说:“是我们黄老师。今上午他把我叫到办公室里当着那么多那么多老师的面捂着茶杯口眼睛红红地对我说:‘范文文,你被定为学校的学习标兵了,回去写份发言稿。’”
“怎么还是眼睛还红红的?”
阿文说:“我们黄老师可好了,一定是晚上熬夜看作业看的。”
爸不做声了。依旧揉面。阿文看着爸爸的样子想:哪天我长得比这桌子高了,我就帮爸爸揉面。
爸说:“你不是要写发言稿吗?”
爸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阿文。
阿文说:“爸,你不高兴了?”
阿文的声音听上去挺委屈的。
爸这才停了手中的活,他说:“爸高兴。”然后阿文就见他蹲下身子,干瘦的脸非常近地对着阿文,充满温情地望着自己。“爸很高兴,真的很高兴。文文越有出息爸越高兴。文文有出息,爸就觉得活得有意思。你是爸爸的精神支柱。懂吗?”
阿文使劲点点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几乎要流出来了。为了不让爸再看出来,他一边跑开一边说:“爸,我去写发言稿。”
于是阿文就飞快地在纸上写。
他写:“亲爱的领导,老师……”对对,还有“同学们”。于是阿文又补上“同学们”三个字。
这时阿文便听到外边传来了两声爸轻轻哼歌的声音。阿文想,爸爸唱歌了,爸爸唱歌了。爸爸从来没唱过歌,今天哼歌了。阿文觉得世界上再没有比听到爸爸开心地哼着歌更美的声音了。
以后我一定得更多更多的标兵。阿文把铅笔的一头用牙咬住,充满憧憬地想。
下午全校都不上课了。全部学生都聚集到厂子的礼堂中。在这之前阿文被黄老师叫去了。
黄老师问:“范文文,你的发言稿写好了吗?”
阿文说:“黄老师,发言稿我写好了。”
“那你念一下。”
有两个老师正在喝茶聊天,也停了手中的杯子望阿文。阿文搔搔头皮,嘴撅了撅,看看俩老师又看看黄老师。阿文说:
“黄老师。”
“什么?”
“在这儿念?”
“对。”
阿文瞥瞥那俩老师。
“哪能害羞,”她说,“过会儿你要面对全校一千多学生。”
阿文一想“一千多”,仿佛看到了台下密密麻麻浮满了黑色的脑袋,像是海面上密密麻麻漂着的浮子。
于是阿文咳嗽一声,手有点抖地拿起稿子,声音有点天真地念。他说:
“亲爱的领导老师和同学们。”
黄老师说:“放松,放松。”
“我是一年级二班学生。我叫范文文。”
“对,声音再自然点。”黄老师说。
阿文两手擎着那稿纸,偷眼瞥了眼那俩女老师,然后继续粗门大嗓地念:“我非常高兴被评为学校的学习标兵,我……”
这时外面王校长说:“黄老师,快叫范文文去礼堂主席台。”王校长是个矮矮的墩墩实实满头白发的小老头,有点像日本人,说话又响又快。
黄老师在屋里应了一声,然后对范文文说:“就这样吧。上台时别紧张。记住了吧?”
阿文说:“黄老师,记住了。”
阿文给黄老师领到主席台上时,台下人声一片。台下很暗,只能看到一大片模模糊糊的影子。台上灯却很亮,很热。阿文觉得要出汗了,眼也晃得慌。这时一个挺瘦的叔叔扛着一架很大的照相机,走到阿文面前。
“你就是学习标兵范文文同学吗?”
阿文满脸通红地使劲点了两下头。阿文觉得自己要撒尿。
那叔叔说:“你站好,我给你拍照。”
于是阿文两手垂下,两脚并拢,挺胸昂头,紧闭双唇,两眼大睁。叔叔说:“笑笑,自然点。”
阿文坚决不笑。阿文觉得脸上很紧张。
“沙———”那黑相机上白光一闪,晃得阿文眼前一片漆黑。
叔叔说:“好了。”
王校长走过来,冲那叔叔一点头,把阿文领到了主席台前排靠边的一个座位上。然后阿文望着王校长迈着八字步的背影走到一根大铁棍跟前。棍头上顶着一个手电棒子一样的东西。王校长用手敲了敲,于是整个礼堂传来了咚咚咚打鼓似的声音。王校长又伸脑袋一吹,整个礼堂发出了火车放气的声音。
阿文听到他说:“同学们静一下。”
阿文觉得想要撒尿。他两头望了望,几个老师正正襟危坐,聚精会神。
“静一静,静一静嘛。”王校长说,“我们已经是学生了,哪能这么散漫。”
于是台下鸦雀无声。
开会大楼里叫春的猫黑耳朵:铸剑(9)
王校长哼哈了两声说:“这次大会,是学习表彰大会。在我们学校,涌现出了许许多多许许多多的学习积极分子……”
正当阿文精神紧张地听着王校长的每一个字时,旁边一个女老师拍了一下阿文胳膊,说:“下一个就该你,好好准备一下。”于是阿文觉得轰的一下,王校长讲什么再也听不清了。只看见矮矮的王校长在银亮的聚光灯下拖着几条各种形状的影子,两手比划着。
阿文想撒尿,又不好意思捂小鸡,只好咬咬嘴唇,坐得更直一些。
这时终于听到了王校长最后一句话。他说:“请我们学校学习标兵范文文同学讲话。”然后甩着两条短胳膊向范文文走来。走到范文文面前时,他弓下身子贴着阿文耳边说:“别怕。口齿清楚点。”
阿文使劲点了点头。
然后王校长走开了。阿文像一只小雏鸭一样身子僵僵地,脚步蹒跚地走到了那个绑着一个手电筒一样东西的铁柱前。那个手电筒比自己高半个头。阿文仰着脑袋看那个东西,然后转脸往身后看。
突然阿文听到台下有一个老师小声说:“鼓掌。”于是下面黑暗中骤然响起了如潮的掌声。阿文觉得自己似乎是片叶子,给潮水裹挟着,从礼堂的大门口给冲了出去。
这时王校长像老太太走路一样走了过来。站在阿文前面吱嘎吱嘎把那根铁棍弄短了,让那个手电筒似的东西低了些。他弓了腰用一只手捂住那手电棒悄悄对阿文说:“不要慌,声音洪亮点。”
阿文使劲点了几下头。
于是王校长又扑通扑通地离开了。
阿文往台下瞅瞅,乌云一片,影影绰绰。他两手抖得厉害,擎着那张讲稿,他说:“亲爱的……”阿文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像山中老虎声一样大。台下一片唏嘘声。
阿文脑门上开始哗哗流汗。在流汗的同时阿文感到非常憋得慌,要撒尿。
阿文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读完讲稿的。只觉得在读讲稿的时候自己就像汪洋大海中随巨浪翻滚的一段木头。在最后一阵排山倒海的掌声中阿文发现读完了。终于读完了。
阿文觉得裤子里有点湿,于是更加用力地憋住。
这时,王校长走了过来,亲切地拍拍阿文的肩膀。他说:“大家都要像范文文同学学习,学习他那种刻苦的精神。”然后王校长又哇里哇啦地说了一大通。王校长口才好,只是阿文一直没听清楚。
最后王校长亲自给他戴了一朵大红花。红花上有张红布条。写着金黄的字:“学习标兵”。校长又递给他一张奖状,一只笔。
台下掌声四起。
说“散会”的时候,阿文一溜烟从大礼堂后门那儿往外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见爸爸。在身后,王卫东、戴卫一个劲叫“大班长大班长”都没让阿文停下。
冲进自家小胡同时,阿文见郑文攻家的乔姨正在炒菜。她说:“文文又得奖了,让阿姨看看。”文文照样没停,冲进了家门。爸正坐在椅子上抽烟。
“爸,我是标兵。”
说着阿文把奖状、钢笔、大红花全部堆在爸的面前。
爸没笑。爸很少笑,一直沉默寡言,但文文了解爸爸,他知道爸很高兴。
“爸,我尿尿去了。”说完阿文开足马力向东头厕所奔去。
在经过胡同口时阿文听到乔姨正给文攻、武卫他爸说:“你看人家老范那胖小子,瞧瞧咱的两个吃货……”
听得阿文喜滋滋的。他跑得更快了,一头冲进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