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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7-王小波门下走狗-第四波-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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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跳楼的消息传来时已经接近黄昏,当时各种阴影正在以人们能够察觉的速度逐渐拉长。我和虫正从外面吃完煎饼回来。我们顶着大风走进这栋该死的学生公寓,摇摇晃晃地爬上六楼,一口气跨过一大堆垃圾,停在那扇曾被踹开过无数次的房门面前。我正打算掏出钥匙,就听见有人在楼道里高声叫喊。一开始,那种古怪的叫喊声———带着一些兴奋,显得不可捉摸———让我以为是中国队在一场无关痛痒的比赛中进球了。过了好一会我们才听清楚,不是中国队进球,而是有一个人从楼顶跳了下去。    
    我和虫几乎同时想到了“呼噜王”。他两个月以来痛不欲生的种种惨相在我们眼前一一浮现。“呼噜王”那种近乎狂热的悲伤,要我说不过是自取灭亡的愚蠢。然而这种愚蠢是伟大的。四年之中,除了因为急性阑尾炎住院那几天,“呼噜王”每天都要陪伴他那位小巧玲珑、走路的时候迈着小碎步屁股一扭一扭的铁娘子吃饭。谁都看得出来,他热烈地爱着他的女人,为这个女人准备她需要的一切。甚至她不需要的,他也为她准备停当了,例如足够她看一辈子的乏味书信、令人发笑的痴情的甜言蜜语、护花使者所应具备的倒梯形的身材,非凡的性能力以及男女平等的伟大精神、虚无缥缈的贷款能力、卑贱的殷勤与奴仆的契约……他甚至还有一个只为她而活的可怕而完美无缺的人生计划,一大堆没有她世界便没有意义的信念和说法。总之,一个钱囊飘垂的青年的一切,他都为她准备好了,但她并不需要这些毫无意义的东西。在我所认识的人中,没有哪个能像“呼噜王”一样,以他无限的勇气、柔情和孤独去爱一个女人。虫曾经说过,在爱情的诸多狗屎当中,“呼噜王”用最窝囊的方式吞下了最冷最硬的一种。如今我忽然想起了这句话,就过身来,看着虫。虫似笑非笑,难看得像在哭。    
    昏睡病是突然降临到“梦月大象”号上的。船长的老狗死后,这种病症在船上迅速扩散。然而,昏睡病的蔓延据说没有击跨老船长的意志,他下定决心,在上天把他打发去和他的老狗做伴之前,他本人绝不放弃对邮轮“梦月大象”号的挽救,尽管在他四十多年的航海生涯中他从没有经历过如此严重的昏睡病的蔓延。许多人莫名其妙地睡着了,甚至是在他们做爱的时候也是如此:“孪生上帝论”的发明者和他的姘妇就是这样陷入无边无际的昏睡当中的。人们不敢睡觉,害怕长睡不醒。人们展开了无止无休的争论,彻夜在昏暗的酒吧和拥挤的餐厅里吵吵嚷嚷。有人引经据典,强调舌蝇的叮咬可以治疗昏睡病;有人指出正确的说法是舌蝇的叮咬将导致昏睡病。有人把昏睡病归咎于道德败坏,认为这是一种精神上的麻风。    
    我再次见到刘远时几乎认不出他了。他又缩回了自己的船舱里,终日足不出户。他脸色阴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坐着不动,只在每天晚上才变得稍微快活一些……旅行者曾经与身材高大的图阿雷格人共同于沙漠中生活,他们一起在戈壁上钓鱼,靠打盐井贩盐为生。图阿雷格人是一群灭亡者的后裔,是被神所遗弃的人。他们住在世界的尽头,从青年时代起就蒙着面纱,因为他们不想将他们从远古就遗传下来的那张死人般的脸孔示人……旅行者认为自己就是一个图阿雷格人。他改用一种鹰鸷的目光审查每一个走进船舱的人。很多人被刘远关了禁闭,其中包括贾南德和埃兰。他似乎对所有事情全死了心,什么都不再理会了。当人们告诉他,昏睡病正在“梦月大象”号上肆虐时,他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对来人喃喃地说:    
    “这种病是海虱带来的……”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海虱,那是一种出生在深海中的动物。小海虱小得几乎无法看见;大海虱像一只巨型的蝌蚪,足有一艘邮轮那么大。古代以色列人把海虱叫做“利维坦”,据说它曾经吞下一个叫约伯的倒霉蛋。我们中国人的祖先则把它称为“鲲”,意思就是“黑色的大鱼”。但海虱不是鱼,它是一种虱子。旅行者说,正是海虱带来了昏睡病。    
    忧郁的大船已经迷失在大海的深处。那几天海虱发出芬芳的叫唤声,吸引着鱼群向它游去,供它吞食。人们一旦听到那优美的哭声,就会陷入沉睡。    
    对于大多数活人而言,死人的作用在于激励他们更加拼命地活下去。但只要是人,他就一定要嗝屁。一个人嗝屁掉是迟早的事情。只要想到这点,许多人就瘫软下来,认为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意义。所以死人是一种让人想活又不想活的东西,我就是这么认为的。可是小源和虫奔上楼顶时,发现那儿除了一些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呼噜王”跳下去了?小源和虫又立即听说,是跳下去了,但不在这儿,而是在教学楼的天井里。金黄色的沙尘暴,正从天边朝城市涌来。小源和虫一路狂奔赶到事发地点,在那儿他们闻到一股屎臭味,还看见一具尸体,已经用一块全校统一分发的格子床单盖起来了。一大帮保安和警察在尸体周围走来走去,就像在拍电影。    
    “当时现场已经被封锁了。我们只好在外围来回转悠,向所有人打听消息。但我和小源很快发现,了解情况的人一个也没有。人们只是不停地探头探脑,显得非常兴奋。血迹已经被冲洗掉了。”


流氓家史夜轮:中风狂走的小源(14)

    我和虫感到无计可施。我们既不能走过封锁线掀开床单,以辨认那堆血肉模糊的东西,也不能指望任何人知道更多内情。这时,突然一个声音在我们背后说:    
    “真没想到,他妈的!”    
    ———这声音是如此熟悉,以至于我们不用回头,就可以准确无误地指出说话者是谁。多年以来,此人和我们共同生活在一个窄小的空间里,有时候鼾声如雷,有时候通身散发酒气。尽管他曾经给我们带来了种种痛苦,尽管眼下他的语调中充满了大海般辽阔的悲伤,但虫仍然发现,就像期盼着美妙的音乐那样,此刻他是多么希望这个声音能够再一次在自己耳边响起。    
    “他妈的呀!从上面跳下来的小伙竟然是‘强壮的肾’。”哭丧着脸的“呼噜王”用他无限忧伤的语调对我们说。    
    刘远始终做着他图阿雷格人的梦。但是人们应该记得,旅行者是如何用一只经他改装过的嗡鸣器,把那只躲藏在水下的庞然大物诱出海面的。    
    “那就是海虱。”刘远指着多雾的海面上出现的一片巨大黑影说,“一个了不起的恶魔。”    
    那幢教学楼里有一个纵深而漂亮的天井,阳光能从透明的玻璃房顶上斜射进来。    
    “有时候我靠在围着天顶的栏杆上休息,觉得又暖和又干爽。我在那里啃面包,喝袋装牛奶,看着天井里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个星期以前,有个小伙从楼上跳下来,摔死在天井里。他掉到我那一层的时候似乎还朝我挥了挥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下落的速度很快。我记得他啪的一声砸在地上,吓晕了从附近走过的两个姑娘。我赶紧跑下楼去看,风刮得正猛。忽然他从地上坐了起来,满脸是血,这又吓晕了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坐在虫对面的人边说边推开窗户,好让外边的冷风窜进来一些。宿舍的空气充满了饱嗝味儿,又沉重又闷热,仿佛刚刚才从一个快断气的人的肺部呼出来。“那人满脸是血,两眼翻白。他摸出一支烟叼在嘴上,却怎么也找不到火。他慢慢转头看着围观的人,好像是想借火。然而所有人都呆着不动,像是被施了定身的咒语;我们不敢说话,甚至呼吸都格外小心。这时,那家伙哗啦一声又倒在了冷冰冰的地板上。这回他没有再坐起来。没多久,他的身上就发出了屎臭味。”    
    虫叹了一口气,双眼望向窗外。那里既没有地平线也没有他幻想中的大海,只有一个截掉双腿的人犹如寄居蟹般依靠一副车轮走路。那人把自己绑在轮轴上,像一个让你不敢相信的奇迹似的,缓缓穿过宛若冰封的大海般的广场。    
    15    
    一个写小说的死人说过:在这荒诞的生活中,最荒诞的事比最有意义的事更有可能发生。一个星期之后,大船似的宿舍楼终于完成了伟大的转变,在夜幕下被无边无际的海水所包围。而图书馆不断顷颓下去,长出野草,成为了蜘蛛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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