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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醒过来之后,一个脸上生着疣的巡夜人正朝那堆箱子张望着,说:“喂!伙计,你跌倒了。”
夜晚紫色的光在这条小巷流动。
“起来,”那人说。他的块头实际上可能很大,但是由于夜色的包裹看不清楚。
“你把你的好衣服弄脏了。”那男人说。
斯坦·帕克爬了起来。现在除了开步走,已经没有什么可干的了。他迈开两条变得僵硬的腿,从这位给他以安慰的“救星”身边走开。由于当时的情况,”他永远也不会把这个人了解得更多一点。
这座城市和紫色的、红色的灯火一起漂流。他则和它们一起飘摇。他找到他那辆旧车。在它身上发生过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它孤零零地停在那儿,直到他又让它在车水马龙中游动起来。紫色的、红色的灯光明明灭灭。白色的光从脑海中燃烧起来。电车“隧道”笨拙地伸进另外那些黑暗中的“隧道”,通到什么地方去了。
就这样,斯坦·帕克朝他选定的方向奔驰起来。看起来好橡是绕着夜色,在一条曲线上飞驰。有时候,他沿着电车线路把车开进车轨的沟槽,让他的良心突然有所触动。可是大多数情况下,他只是开着车奔跑。现在他不怎么醉了,但更糊涂了。他虽然不快活,但很宽厚。海风开始吞噬周围的景物,就像吞噬金属一样。他摸了摸车身上湿乎乎的水汽和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海岸边有一层紫色的光,轻柔的海浪颇具美感地侵吞着这些紫色的光。他想起,这儿也是有些人自杀的场所,那些人把他们的生命和堆成小堆的衣服一起,放在沙滩上,游向大海,直到海水灌进他们的嘴里。
但是这个男人在这个夜晚变得太软弱了,忍受不了这样的紧张。而且要毁灭也不一定非去自杀。
他在海滩环行路那边的一片空地下了车。他似乎是在寻找什么。眼下两条腿在打弯儿。不过,在他这个年纪,他还是个身材挺好的男人。他头上没戴帽子,不知道丢到哪儿去了。他沿着混凝土铺成的路信步走着,向窗户里面张望着,有时候贴在窗玻璃上,好把那些“洞穴”里面模糊不清的一片像对焦距一样,对成某种清晰的、给人以安慰的东西。他喜欢看人们放下手里的活计,团聚在一起,坐在桌子旁边。那时,他就觉得自己跟他们那样熟悉,完全可以理所当然地参与他们的生活,而平时要这样做是不可能的。
他就这样朝窗户里面张望着。在一个窗口,一张胜似乎是从记忆中,而不是从眼前的事实中浮现出来,正翁动着厚厚的嘴唇用他说话。那显然是个小杂货铺,一个墩墩实实的男人正站在那儿给几个小孩往玻璃杯里倒绿色和粉红色的东西。孩子们光着屁股,吸着甜丝丝的饮料,打着嗝儿。因为他们已经学会怎样打嗝儿了。那男人倒饮料的时候,黑睫毛在银杯子上面出神人迷地闪动着。
哦!斯坦·帕克心里说,如果那不是希腊人,就算我他妈的见鬼了。
啊,在这一带海岸边上碰到这个希腊人可真让他高兴。当他快步走上前去,似乎要触摸他所熟知的什么时,夜色、海风跟这个陌生人一起,团进那扇能把人吸进去的门。
“是帕克先生,”希腊人抬起一双眼睛,快活地喊道。“快来!你们知道吗?这是帕克先生。瑞尼、索素、高斯塔凯,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老板,记得吗?我刚来这地方干活的时候。来呀,帕克先生,真是你来了。帕克太太怎么样?挺好吧?你喜欢这儿吗?这是我的铺子。是我妻子带过来的。这是我的妻子。””
别人都赶快跑出来看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嗓门很高地议论着。已经长大了的、满头发卷的姑娘们和头发像波浪似地被在肩上的小女孩,以及像患了肝病似的神情沮丧的男孩子。他们早早地生出唇满,眼球乌黑。
“见到你很高兴,先生,”柯太太说。
她的两只乳房在围裙下面快活地颤动着,微笑时露出了金牙。
“你留下来,”希腊人柯说道。他把他的朋友一把接到胸前。“我们一块儿吃点儿什么。”
“不,我待不住,”斯坦·帕克说。他还没有再发现能够做点儿什么。“只能坐一会儿,不能久留。”
他的骨头软弱无力,突然在一张铁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呀,待一会儿吧,待一会儿吧!”他们都叫喊着。
“我给你做点特别的饭菜,”柯太太微笑着说。
“SOOdZOO,”一个瘦高的女孩儿喊道。
“Pht6rdes,”另外一个比较丰满的孩子尖叫着。
然后,那群孩子们都叫喊起来,相互推揉着,决定到底吃啥。
“你等一等,”柯的妻子微笑着说。
她的屁股颇为自信地扭动着,穿过一道珠帘。很快就传来油锅丝丝作响的声音。
“这都是我老婆的孩子,”希腊人柯说。他觉得应该给他讲讲自己生活的大概情况“都是现成的。跟这铺子一样。我是来这儿发财来了。我干得还不错。”
希腊人已经开始发福了。他的手在口袋里搅和着,那里面装满了钱和钥匙。他开始详细地讲他的生意,讲他赚了多少钱。那番话单词地讲出来,变得好像他先前唱的那些歌的歌词,神秘莫测。
斯坦·帕克似乎已经失去为人之本,把手指并拢在一起堵住他那张黑窟窿似的嘴,问道:“你还唱歌吗,柯?唱那些从海岛上学来的希腊么?”
“唱歌?”希腊人笑着晃了晃他那个还不算太大的肚子。“不:我唱歌于啥?年轻人才唱呢。他们没事干到处闲逛,或者在街道的拐角站着。我把唱歌的事留给孩子们去干了。他们总得把精力用掉嘛,他们大爱激动了。”
然后,希腊人用他现在已经胖乎乎的巴掌在朋友的肩膀上拍了拍,出去发号施令,或者是撒尿去了。他是这儿的主人,可以于让自己高兴的事儿。他结实,能顶得住任何事,虽然既稀松又肥胖。
斯坦·帕克对于他还拥有什么已经不再有把握了——如果确实拥有什么的话。他发觉这很有意思。
“那么,你一定喜欢音乐了?”一个小姑娘走到这个陌生人坐着的那张大理石桌子跟前问道。
“音乐?是呀,”他说。“我想是这样的。不过,我从来没怎么想过这事儿。”
他确实没有想过。他的两个眼皮又干又涩。许多事对于他都是第一次经历。
“我喜欢音乐,”女孩说。她到底是十三四岁还是十五岁很难说清楚,反正穿着一件旧蓝毛衣,显得十分丰满。这件毛衣是什么人给她织的,或者甚至是为别人织的。“我在学习音乐,”她说,“还学着写诗,学持家学。我的一篇关于土壤侵蚀的文章还得了州里的奖呢!”
“你什么都考虑到了,”这个冷冰冰的男人说。“人们管你叫啥?”
“帕姆,”她说。
“这不是她的名字,”两个瘦小的男孩正从他们跟前走过,这样嚷嚷着。
“帕姆!”他们盼牙咧嘴地嘲笑着。
弟弟们专爱揭姐姐的老底儿。
“就是,”她脸红脖子粗地反驳道,“我就是想叫帕姆!”
“她叫帕娜瑶塔,”男孩子们用手指着她大笑道。
于是那女孩不得不垂下眼睑恭顺地坐在那儿,手指尖并在一起放在桌边上。
“帕娜瑶塔?这也不错嘛,”等男孩子们走过去之后斯坦·帕克说。
“可我不愿意是帕娜瑶塔!”女孩子激动地说。“我想自个儿起名字,我不叫帕娜瑶塔。我不知道我该叫啥,反正不是帕娜瑶塔。我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什么都学,什么都想干。”
她显得很兴奋。
厨房里,油锅咝咝地响着。
“别听帕娜瑶塔的,”母亲撩起珠帘,把脑袋探过来笑着说,牙齿一闪一闪。“她尽瞎想,”她带着几分赞许说道。
那姑娘这天刚洗过头,头发鲜亮柔软。她从桌子旁边站起来,乌亮的头发扫了一下这个陌生人的脸。他此刻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不想再说什么了,”她神情庄重地说。“我给你放点什么音乐吧。这会更好一些。”
男人闻到她头发的温馨,想起家里那株白玫瑰,如果论碎了,就散发出烟草的气味儿。那味儿淡淡的,有一股玫瑰的清香.于是他从自己不幸的边缘退缩回来,清了清嗓子。那是一则上了岁数的人干巴巴的嗓子。
“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