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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吃晚饭的时候,她急急忙忙跑进厨房,说:“斯坦,布卢有三个小崽子不见了。”
家里人都站在那儿。她的嘴唇因为恐惧颤动着。
“一定是那些耗子干的,”丈夫说。
“耗子吃了,总得剩下点什么,”德国老头弗利兹说。他刚好端着盘子和杯子进来。“有没有吃剩的东西?”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说。
她觉得一阵心寒。她还记得她那条狗下的那些暖烘烘的小崽。眼下,她不愿意和家里的人们待在一起,他们正在议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也许它吃了几个小崽子,”雷说。他开始用叉子乱搅那碗炖肉。
“这么大的狗不吃崽子,”父亲说。
塞尔玛哭了起来。她并不特别喜欢小狗,可是别人喜欢,别人会哭,所以她觉得她哭也是理所当然的。
“小狗死了,”她哭着说。
“也许是步行路过我们这儿的人因为喜欢它们,就从窝里给掏走了,”男孩说。
他用土豆堆了一个“小岛”,还造了一条很不结实的“海峡”,正把他今天不想吃的棕黄色的肉汤从那条海峡引过去。
“吃你的饭吧!”妈妈说。她用力打开一块餐巾。
“不管怎么说,它下的崽子太多了,”男孩说。“现在它还有五个。八个小崽子太多了,是吧,爸爸。”
“你妈刚才说了,快吃你的饭吧广父亲说。
“我不!我不想吃!”男孩叫喊着。
他跳了起来。他恨他的父母,恨那张餐桌。那个陶罐似乎也在跟他作对,还有那盘被他搅得一塌糊涂的棕色的炖肉。
“破炖肉!”他喊道。
然后一溜烟跑了。
父亲开始嘟哝起来,这当儿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对于母亲,眼下显然无计可施。属于她个人的那种可怜巴巴的感情占据着她的心灵。厨房里不同意志的交锋、那张乱糟糟的餐桌,以及那厚实的白盘子,都和她的这种感情牵连不上。她是为自己而悲伤的。小狗的命运已经变成她自己生活中属于她个人的一部分。当她想到那几只小狗的脖子大概早已被人持断了的时候,她痛苦地、猛地转过脑袋。
“得了,我们总这么谈来谈去,也得不出什么结论,”过了一会儿,斯坦·帕克推开面前的盘子说道。
他在心里琢磨他的儿子。他对他了解得多么少呀!他想,用不了多长时间,他们父子俩就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了。现在他还是个小男孩,他们亲吻的时候,即使没能将心灵沟通,也依然装得那么亲热。男孩试图告诉他什么事情,但是没能做到。他只是站在那儿,仰起头瞧着他,话到嘴边又咽进肚子里。有一回他用一根几乎和他一样高的铁条打碎一块窗玻璃。他站在碎玻璃片上,气喘吁吁,浑身颤抖。
“吃布了吧,亲爱的,”妻子说。
可是斯坦·帕克今天不想吃布丁。他觉得男孩和那几只失踪的小狗肯定有关。
妻子的一双眼睛表露出她已经明白这一点了。在白昼的炎热之中,他们分享着存在于他们之间的这种冷漠,看来是依旧这样分开为好。
只有到了夜晚,黑暗和四壁强迫他们待在一起。他们聊些索然无味的、经过斟酌的事和话。或者他把报纸凑在油灯下,读那上面的新闻。要嘛他们就听青蛙的叫声。这使得他们想象,房子四周碧波粼粼。而实际上这儿是一片旱地。
有一次,小男孩在睡梦中喊妈妈。她走到他的床边。
“怎么了,雷?”她向他俯下身去问道。
灯光下,她那棕黄色的皮肤呈现出一片金色。她的身材已经十分匀称了,既健壮又充满了慈爱。
“怎么了?”她问。
“我梦见那些小狗崽了。”
“梦点儿别的东西吧,”她劝告着。
就好像她已经掌握了这桩事情的所有秘密,而且能够对那些行为和狡猾的手段继续保持一种超然的态度。
于是他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如果我能确实搞清楚这件事,”她在心里说,一双眼睛热辣辣地看着儿子那睡乡中的脑袋,“我该怎么办呢?尽管这事儿现在看起来似乎挺重要的,可以后还会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吗?”
小狗的插曲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在帕克家,如果不是人人都忘到脑后,至少大多数人都忘光了。
有一两次塞尔玛说起这件事;“我们一直也不知道那几条可怜的小狗到底怎么样了,是吧?”
“你干嘛又提起这件事呢,塞莱?”妈妈问。
她皱了皱眉头。她不像喜欢儿子一样地喜欢这个女儿,尽管她曾经试图倒一倒,而且也确实煞费苦心,竭尽全力拉扯这个小姑娘。可是塞尔玛还是那么瘦弱。她的精神就是瘦弱的。
有一次,母亲和她的小女儿在夏日耀眼的阳光下,站在大门口。树木被太阳晒得毫无生气,被尘土盖得苍凉满目。这时候,有一个人骑着马走了过来。门前仁立的人手搭凉棚眺望着。那匹马以那种养着专供取乐的动物的悠闲和懒散走着,头来回晃着,从眼前轻轻甩开那缕流苏般的鬃毛,张开看起来几乎完全裸露着的鼻翼喷着响鼻。那样子既不让人觉得它是出于胆怯,又不显得国空一切,而是挺招人喜爱。这是匹可爱的马。乌黑发亮的皮毛浸着汗水,闪闪发光。它继续走着,马背上骑手的面目渐渐显露出来,变成一个身着骑装的女人,其华丽程度丝毫不亚于她的那匹坐骑。她坐在马背上,一条腿跷起来,搭在马鞍的鞍头,像那匹马一样悠闲地晃荡着。晃荡着,沉思默想着。
就这样,那个身影黑乎乎的女人骑在那匹黑马上面,在阳光映成白色的树木下面行进着。大路上面的尘土从马蹄下面飞扬起来,但还不及那女人的靴刺高。她坐得那么高,宛若飘浮在尘土的海洋里,神圣而飘渺。
“这位小姐很可爱,是吧,妈妈?”小姑娘那张嘴一本正经地、装腔作势地说。
她希望她说的是妈妈想说的话。她常常近乎谦卑地期望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确的。
但是艾米·帕克什么话也没说。她依然手搭凉棚站在那儿,就好像正默默地敞开心扉迎接那位骑手和她的坐骑,并且跟他们融为一体。就好像她也渴望把自己的生命置于那同样舒缓、庄严的运动之中,在尘土之上自由地浮游。所以,她屏住呼吸。她那结实的喉咙因为这种努力而觉得堵得慌。她似乎是感觉到而不是看到骑手和她的坐骑走了过去。他们身上佩戴的金属玩意儿丁丁当当,在她的心底回荡。
那位奶油女郎就这样走了过去。她在为自己的某种处境而微笑;毫无疑问,她是这环境中的中心人物。这很使她高兴,因为她当然在那儿尝到了成功的滋味。当她这样飘然而过的时候,微笑依然在她那奶油般娇嫩的脸上荡漾。那生了锈的铁丝网作成的篱笆不断地向前延伸,延伸。枝叶蓬松的树干一晃而过。
小姑娘暗自思忖这个漂亮的陌生女郎会不会跟她们说话,妈妈却并不想这种事情。女郎的微笑从这个微不足道的女孩的头顶掠过,继续在她的唇边荡漾,连一眼都没瞥那位母亲,尽管她生了根似地站在那儿的样子也让人觉得有一种庄严感。那女郎就这样走过去了。她显然不愿意和别人建立没必要的哪怕是瞬息即逝的关系。她飘然而过,举起象牙柄马鞭挥动着,在空中作出一个芭蕾的舞姿。那纤细得简直要断了似的腰肢随之而去。满头秀发放射出的青铜色的光泽已经溶成一片模模糊糊的光。
“哦,她已经走了,妈妈。我们还站在这儿干啥?”小女孩抱怨道。“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们知道了她的名字。那是欧达乌德太太搞清楚的。
欧达乌德太太说,她还是个黄花姑娘,或者更接近于少妇。不管怎么说,她已经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闺女了。如果你愿意,那就算她是个少妇吧。她的名字叫马德琳。至于姓什么,就说不上了。不过这无关紧要,欧达乌德太太说,因为即使知道她的姓,你跟我也得不到什么好处。不管怎么说,这位马德琳像书上说的那样,是个出名的美人儿。她云游四方,参加各种赛马,那种轻松自在的比赛。看起来,请她的人有的是,特别是那种自在轻松的比赛。这位马德琳回过英国老家,也去过许多别的国家,到处兜售她的美貌。她本来应当嫁一位勋爵,倒不是没有做过努力,而是她不走运。人们都这么说。不过,她还没有死心。现在,按照弗里斯贝太太的说法——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