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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证。那,你的工作证?前八百年就失业了,早没了工作,哪还有工作证。原来干什么的?织袜厂的,早垮台了。你丈夫干什么的?干下岗的。他在哪里,怎么联系?我不知道。怎么可能呢?怎么不可能,已经离婚了。她临时又加了一句,是我不听他的话,决定参加集资的,他要我把钱讨回来了再复婚。临时编造的谎言打动了自己,她说得很伤心,声音有些哽咽,眼里闪出泪花,博得大家的普遍同情,包括那盘问不已的女干部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一个多小时后,一位领导干部在五位代表的簇拥下,来到院子接见上访群众,说了很多话。中心意思是,我们建委,作为政府主管部门,正在督促华鑫等几家公司在近日内,就这个问题向集资的群众作出答复,他们准备拿出一个方案来。大家问,具体时间。领导干部吞吞吐吐地,这一时还说不定。人群中又呼喊起来。领导说,十天后,我们督促他们一定作出答复,好不好?于是宣布大家快回去。铁栅子门已经开放送客,人们怏怏不乐地走出大院,在街道漫延散开,消融在过往行人中,再也分不清谁是良民谁是刁民了。
半个月后,华鑫公司的答复公诸于世,瑞娟和佳成更加觉得是一场空。瑞娟认真哭了一场,把个佳成的心也哭得软沓沓的,酸酸的。佳成引导瑞娟研究政策,分析政策中聊以自慰的内容,从而冲淡和稀释悲苦中的绝望和无奈。第一条,问题一定要逐步解决,但只解决本金。佳成说,只当这几年的利息喂了狗。瑞娟恶狠狠地说,喂了癞皮狗。佳成说,同意,喂了癞皮狗。第二条,分期分批解决,以集资的时间为依据,分四批,仅明确第一批的时间,只还本金的三分之一;佳成夫妇为第三批,解决的时间遥遥无期。佳成说,谁要我们参加集资时间这么晚的。瑞娟通情达理作自我批评,这不能怪政府,只怪我们自己,这一条政策我们用不上。第三条,将集资划转为银行贷款的条件比较苛刻,绝症患者、六十岁以上鳏寡孤独者,佳成夫妇自认不能列入此类,决定放弃。第四条,用公司建造的新房屋做抵押归还集资。他们不予考虑,因为不需要房子,要的是钞票,即使把房子弄过来,卖又卖不出去,住又住不上。第五条,列举了几种特殊情况的特别处理,生病住院的,残疾人生活困难的,孩子上学的,小数额归还本金。佳成夫妇认为,死一般黑暗中终于见到一缕亮光,这才是真正可以享用的政策条款,衷心拥护,充满了喜悦欣慰。证明当刁民对自己对大家没有白当。
下一步任务是运用政策。政策是个无价宝,看你用得好不好。政策是个大箩筐,只要你想要的,都往里面装,政策养肥胆大的,政策卡死胆小的。所以要把政策用活、用透、用光,用到踩线不心慌,用到闯红灯不犹豫,用到专打擦边球不动摇,用了正面用反面,用完了政策用对策,用完了对策要政策,有了新政策再想新对策。头几年,兴解放思想的时候,船厂的党委书记参加考察团到南方取经,回来给机关干部做报告,介绍南方的经验,大加称赞这一条:人家的政策用得好。那几句顺口溜佳成记住了,可惜一直没有机会用政策,这回可是学习南方经验的难得机遇。心想他们一家三口,有三种理由,都能与第五条政策对上号,都可以退还“小数额”的本金,三个“小数额”加起来,不是大数额,至少是中数额,一定是相当可观的“数额”。佳成心情激动不已,暗自为即将到手的“中数额”欢欣鼓舞,更为当初他作出三人分开填写集资单的正确决策而得意。他望着瑞娟和女儿,那擅长把握大局的一家之主的感觉油然而生,滋润着他全身的每一处筋骨,顿觉那善于驾驭政策、运用政策的智慧之光,照亮了瑞娟的愚昧和丫丫的麻木头脑,驱散了笼罩在家庭中的悲观失望迷雾。
华鑫公司代理总经理甄一龙主持销售部全体工作人员开会,宣布了政府关于华鑫等几家公司解决集资问题的意见,并制定措施予以落实。将销售部扩充人马,作为办理此项工作的专门班子,清理集资人的详细资料,以作落实政策分类排队对号入座之用。小芹子也作为临时工参与其中,不过是给她保留一个岗位加以掩护而不易暴露,不能让她顶班,可也得经常露面象征性的做点事儿,好让那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闭起那张乌鸦嘴。
甄一龙指示部长,你们部分来几个女大学生,一直没有住处,包括小芹子在内,赶快买一栋像样的套间。部长领悟到,这实际上是给她购一金屋,为甄一龙代总经理藏娇。部长曾听说她住在自己表姐家里,后又听说表姐的房子要出卖,于是,和她联系很快找到秀儿,将房子过户给公司,依然只供小芹子一人独住。部长自信他办了一件聪明绝顶的事,又觉着反应迟钝悟性太差,全心全意为领导服务,第一条就要解决领导的二奶安顿问题,虽然众人皆醉自己独醒,早就看出了代总经理甄一龙的二奶是小芹子,也给予极大关怀,但就忘了主动为他们弄一个安全约会处所,该给他们造成多大精神痛苦呀!于是痛骂自己二球、昏球、臭球。亡羊补牢,时犹未晚。
第十八部分:大难当头离开了她伤心的城市
秀儿不声张地悄悄离开了她伤心的城市,生于斯养于斯恨于斯爱于斯的城市,回归到父母、弟弟、儿子的身边。死不成,就活着。佳成说过,活着不累。她愿意重新开始,从呀呀学语的女婴起步,再走人生路。
临走前留下两个密封的存折,交瑞娟永远保管。她噙着一泡热泪失态地抓住瑞娟说,丫丫就做了我的干女儿,不管你同意不同意,丫丫答应了的,她说决不反悔。这个,是她上大学用的;这个,是干妈送给她的嫁妆,五年后使用。瑞娟一把抱住了秀儿,顿时声泪俱下。黎佳成坐一旁闷头抽烟,一下子显得格外苍老颓唐,人生就这么变幻莫测,人生就这么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他不知道说什么话合适,与秀儿也许是永久的生离死别。丫丫也丢开作业,轻轻走过来,仿佛突然长大成人,醒事地依偎在秀儿身边,昂起头喊了声妈。秀儿将她一把抱在怀里,恨不得把她所有的母爱,全部倾泻到丫丫身上。她对自己儿子,那是亲骨肉呀,却硬是不忍卒看;对丫丫却视同己出越看越疼爱,把对黎佳成的情感转移到小姑娘身上了。
第四个月休假的小芹子拉开她俩,说,开车时间快到了,走吧。她自个儿也不停抹泪。她受大家委托陪送秀儿到省城,并在秀儿家中过了一天。秀儿将她送上返回的长途汽车,一直站在车旁泪眼花花望着她,小芹子也打开玻璃窗户伸出头与秀儿无语对视,倾吐着两个女人各自的酸楚。刚开出车站不远,小芹子叫司机停下车,说是丢了重要东西,也不纠缠退票的事儿,疾疾风地改乘的士奔向机场去履行合同义务。
他紧紧抓住政策第五条和第五条政策,跑去咨询集资部有关人士。回答说,必须抓紧落实政策第五条的必备证明材料。他牢记抓而不紧、等于不抓的教导,抓紧又抓紧,首先抓紧愚民丫丫同志的材料,三次去学校好不容易见到校长,恳请开具证明,丫丫是该校学生,需要缴纳学费、书费及其他费用,校长不愿开具写有“其他费用”的证明,说那样写是违反规定的。虽然我们实际上是要收“其他费用”的,而且还是很多的,你也知道,“其他费用”大大超过了非“其他费用”。校长补充说,有些事,只做不说,只做不写,“其他费用”就属这一类。佳成又增长了一层见识,并且体会到,真正灵魂开窍的,是大有学问的人,比如校长。到底哪些事只做不说,就要灵魂开窍了。比如他和秀儿在仓库做了不好的事,在秀儿卧房里又做了很好的事,都应该只做不说更不能写。
他回去和瑞娟研讨了几个夜晚,围绕校长的偈语,举一反三,触类旁通,由此及彼,醍醐灌顶,提升到一个新境界、新空间。接着,为刁民瑞娟的下岗、工厂破产、只领取最低生活费等等情形,也试图开具一个证明,但没有任何一个单位承接这个任务,都说不该由他们管。佳成依然不屈不挠,说通了吴片长一道去拜见居民委员会主任,总算有了一份写着歪歪斜斜文字的盖了红印的证明。他本着“只做不说”的原则送去了烟和酒,花了一百六十元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