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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对我来说,最魅人的妇女——克列阿佩特拉。”
“克拉阿佩特拉吗?”客人们说,“对!那个自然……可是,为什么?
“她的一生有个特色,深深印进了我的脑海,以致我几乎瞧任何女人的时候便立刻想到克列阿佩特拉。”
“那特色是什么?”女主人问,“告诉我。”
“我不能说。很难说出口。”
“为什么?难道不体面吗?”
“对!看来问题全在于,那可真是生动地描绘了古代可怕的风俗。”
“嗯!说吧,说吧!”
“哦!不,别说了!”离了婚的女人伏尔斯卡娅插嘴打破,拘泥地低垂下一团火似的眼睛。
“够了!”女主人不耐烦地叫了起来,”这里可以欺骗谁呢?①昨晚我们看了《安东尼》②。我壁炉上不是放了一本《结婚生理学》③吗?不体面!看拿什么来吓唬我们!别蒙哄我们吧,亚历克赛·伊凡内奇!您不是记者,坦率告诉我们吧!您知道克列阿佩特拉搞了什么名堂,不过……如果可以,我包你体面。”
大伙儿笑起来。
“我的天呀!”年轻人说,“我害怕,要我当裁判,真不好意思。好,请听!……
“要知道,拉丁史学家中间有个名叫阿夫列里·维克多的。这个人,你们大家或许从来没有听说过。”
“阿夫列里·维克多,”曾经在耶稣会学习过的维尔希涅夫抢着说,“阿夫列里·维克多是四世纪的作家。他的作品被误认为是阿尔涅里·涅波特,甚至是斯维托尼写的。他写了一部书《罗马名人传》④——罗马名人传,我知道……”
①原文为法文。
②《安东尼》是大仲马的剧本。
③《结婚生理学》是巴尔扎克的小说。
④原文为拉丁文。
“不错。”亚历克赛·伊凡内奇继续说,“那本小书太没有价值了。但是,书中间可以找到关于克列阿佩特拉的那个掌故。那掌故使我惊讶,再说,它写得很出色,枯燥乏味的阿夫列里·维克多在这个地方的表现力倒是足以跟塔西陀媲美。她如此淫荡,竟然经常出卖自己的肉体;她如此美艳,居然有许多人甘愿以死亡作代价买她一晚。……①”
“妙极了!”维尔希涅夫叫起来,“这使我想起了萨琉斯提②,记得吗?……”
①原文为拉丁文。
②萨琉斯提(前86—35)罗马历史学家。
“这是干什么,先生们?”女主人说,“你们尽用拉丁语说话,好象这样才过瘾似的!告诉我,那句拉丁话说的是什么?”
“那句话说:克列阿佩特拉出卖自己的色相,并且有许多男人拿自己的生命作价钱买她一个夜晚……”
“多可怕!”女士们说,“这里头你们找到了什么动人的地方呢?”
“怎么?我以为,克列阿佩特拉不是下流的荡妇,她给自己的估价并不便宜。我曾经建议××就这件事写部长诗。他动笔了,随即又扔掉。”
“他写得好吗?”
“他想从这里头得出什么结论?中心思想是什么?您记不得了吗?”
“他从埃及女皇的御花园里大张宴席这一点下手写起。”
※ ※ ※
漆黑、炎热的夜幕笼罩着非洲的天空,亚历山大城入睡了,广场闹市悄然无声,房屋里都灭了灯。唯有法罗斯岛上的灯塔在辽阔的海面上空放射着光芒,好似睡美人床头的一盏明灯。
※ ※ ※
普托洛梅朝①的宫殿灯火通明,热闹非常:克列阿佩特拉女皇正大宴宾客。桌子四周摆满了象牙之榻。三百个侍童招待宾客。三百个侍女给他们捧上灌满了希腊美酒的双耳壶。
三百个黑人太监默然监视着侍女。
①普托洛梅朝——希腊化时期统治埃及的王朝(前305—30)。
※ ※ ※
一根根紫红圆柱,南北一字儿排开,迎接东南的和风。空气纹丝不动。宫灯的火舌吐出烈焰,纹丝不动。香炉里清烟缕缕,向上升腾,纹丝不动。大海波平如镜,在半圆形的皇宫的玫瑰色的御阶下展开,纹丝不动。海面上反照出一群守卫皇宫的狮身人面兽的黄金的利爪和花岗石尾巴……唯有七弦琴和长笛的音浪振动着火舌、空气和大海。
※ ※ ※
突然女皇陷入沉思,忧郁地垂下她美艳的头颅。辉煌的宴会被她的忧郁所笼罩,好似乌云遮住了太阳。
※ ※ ※
她为什么忧伤?
为什么忧愁向她袭来?
这位埃及女皇,
她还缺乏什么?
她的首都富丽堂皇,
女皇被一群群奴隶层层防卫,
天下太平,江山执掌。
地上的神灵对她唯命是从,
宫殿里充塞着天下奇珍。
不论非洲的白天如何酷热,
也不论暗夜的阴影如何清凉,
她每时每刻都有享不尽的荣华,
艺术珍品抚慰着她沉睡了的官感。
普天之下的土地,全世界海洋的波浪,
作为贡品,给她呈献不断变换的新妆
她随随便便换了一件又一件;
有时遍身红蓝宝石,闪烁生光;
有时又挑一件腓尼基妇女
常穿的朱红长袍和云裳;
有时又玉体袒露,芙蓉出水,
她委身于古老的尼罗河的波浪,
在层楼画舫的华丽的风帆的阴影下,
浪花之间,诞生了一个新的维纳丝。
每时每刻在他眼前,
酒宴撤去,又开酒宴,
有谁在自己心灵深处能够理解
她每个暗夜的全部秘密?……
别提了!她的心早已慵倦苦闷,
如饥似渴,追求莫名的享乐,——
她疲倦了,厌腻了,
患了一种病,叫做感官迟钝……
克列阿佩特拉从沉思中清醒过来。
宴会静下来,好似要打瞌睡,
她的额头又重新抬起,
眼睛燃烧,眼空无物,
她嫣然一笑,开口说道:
“获得我的爱情,莫不是天大的欣幸?
好!且听我的命令:
我将忘却寡人与臣下之间的不平等,
艳福将光临你们,很有可能。
我号召,有谁胆敢来响应?
我出卖我的夜晚,
说吧!你们中间有谁胆敢
以生命作价钱来买我一晚?
……………………
“这个题目应当让侯爵夫人乔治·桑①来做,因为她也是一个荡妇,跟您的克列阿佩特拉一个样。她会把您的埃及故事改写成现代风格。”
①乔治·桑(1804—1876),法国女作家。
“不可能。不可能做到逼真。那个故事彻头彻尾是古代的。
那种交易现在做不成了,好比现在不会建造金字塔。”
“为什么那种交易做不成?莫非现代妇女中间找不到一个坏种,她真想实际上体验一下那桩时时刻刻想着的事:即她的爱情比许多男人的生命更加宝贵。”
“或许,弄清这点倒是很有意思的。但是,用什么方式可以做出这个学究式的实验呢?
克列阿佩特拉有一切手段可以迫使自己债务人还清欠帐。我们办得到吗?当然,不能把那契约写进完了印花税的文件里并且得到枢密院的签署。”
“在这种情况下可以搞君子协定:说话算数。”
“那又怎么样?”
“女人可以要她的情夫说话算数,保证第二天他开枪自杀。”
“第二天他就溜之大吉,那女人就只得受骗上当,做个傻瓜得了。”
“那他就甘愿在自己所爱的女人的心目中永远堕落成一个不讲信用的人了。再说,那契约难道真的很苛刻吗?难道生命就那么值钱,以至不愿用它作代价去购买幸福吗?请您评判一下吧!假设有个捣蛋鬼,我本看不起他,他骂了我一句无论如何也不能够伤害我的话,那么,我也会跟他决斗,不惜把自己的脑袋瓜放在他的枪弹之前的。我无权拒绝这个想考验我的冒失鬼的要求。当事情牵涉到我幸福的时候,我反而会胆怯吗?当生活被忧伤与空虚的欲望所毒化了的时候,这算什么生活!当欢乐已经荡然无存的时候,生活当中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呢?”
“难道您真的能够签订那个契约?……”
伏尔斯卡娅本来坐着一直没开腔,低垂眼睛,这时飞快地拿眼睛盯住亚历克赛·伊凡内奇。
“我不说我自己。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