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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回到墨尔本去,回到那个星期六上午去。她可以发誓,当时,她感到了魔鬼那滚烫而坚硬的翅膀刮过她的肌肤。她是被迷惑了吗?“我不想读这书,”她自言自语道。可是,尽管她这么想来着,但她还是继续读着,而且读得很兴奋。“是魔鬼在领着我往下读”,这是个什么样的借口啊?
保罗·韦斯特只是在尽他的作为作家的义务。从他笔下的刽子手身上,他使伊丽莎白看到了人类多种形式的堕落的一种。从那些被刽子手杀害的人的身上,他使伊丽莎白想到,我们大家其实都是可怜的、被桎梏的、哆嗦着的牲口。韦斯特这样写有什么不对呢?
她说了些什么?“我不想读这书。”但她凭什么拒绝?凭什么不去了解———全面而清楚地去了解———那些她已经了解的东西?她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使她想要抵制,想要拒绝这杯子?但她为什么还是要喝———喝得太饱了,以至于一年之后,她仍然在抱怨那个把杯子送到她唇边的人?
假如这门的背后装着一面镜子,而不仅仅是一个钩子;假如她脱光衣服,跪在镜子前,那么,松垂的乳房和长满老年斑的屁股,使她看上去很像那些私密的、绝对私密的照片上的女人,那些照片是在欧洲战争时期拍摄的,那些女人的目光仿佛盯着地狱,她们赤身裸体,跪在一道壕沟的边上。再过一分钟,再过一秒钟,她们就会滚进壕沟,脑袋里装着子弹,有的死了,有的还没死。只不过,那些女人中的大多数还没有活到她的年纪,只是由于饥饿和恐惧,她们全都形容枯槁。她同情那些死去的姐妹,也同情那些死在屠夫手里的男人;这些人又老又丑,足以当她的兄弟。她不喜欢看到她的兄弟姐妹们被侮辱,这些侮辱的招数用在老人身上是太容易了,比如,脱光他们的衣服,拔光他们的牙齿,逗弄他们的阴茎。如果那天在柏林,她的兄弟们即将被绞死,如果他们在绞索的尽头抽搐,他们的脸憋得通红,他们的舌头往外伸着,眼球往外突着;那么,她是不想看的。一个姐妹的克制。让我把目光转向别处吧。
“别让我看,”这就是她向保罗·韦斯特提出的请求(只不过当时她不认识保罗·韦斯特,当时保罗·韦斯特只是封面上的一个名字),“别让我经受这一切!”但是,保罗·韦斯特没有饶过她,而是迫使她读下去,“激励”她读下去。因此,她不会轻易饶恕保罗·韦斯特。也因此,她追着他,经过汪洋大海,一路追到了荷兰。
这就是事实真相吗?这是否算是一种解释?
不过,她还是跟往常一样写她的东西,或者说,她习惯了。直到她把这事往好里想之前,她一直没想过,要去抓破某人的脸,那是斗兽场里的行为。如果撒旦不在斗兽场里施暴,把他的翅膀的阴影投在野兽们身上,那些野兽的鼻孔里已经充满了死亡的气味,它们被刺倒在一道斜坡上,就面朝着那个手里拿着刀枪的人;那个人像希特勒的手下(学会了他对待牲口的那些做法)一样冷酷无情,而且只会玩“老一套”(尽管伊丽莎白开始感到,“老一套”这个说法本身也应该退休了,它也是有寿命的)———如果撒旦不在斗兽场里施暴,那他在哪儿?跟保罗·韦斯特一样,伊丽莎白也知道如何玩弄词汇,直到把它们整好,使它们对着读者的脊梁骨施行电击一般的打击。“我们自己的屠夫”。
那么,她现在到底出了什么问题?现在,突然之间,她变得端庄起来。现在,她再也不想看到镜子中的自己,因为这会使她想到死亡。她想把所有丑陋的东西都包起来,并塞进抽屉,储存起来。一个老女人使时钟倒转,回到她童年时代爱尔兰—天主教的墨尔本。就是这么回事吗?
“回到过去的体验。”撒旦拍动着硬邦邦的翅膀:是什么东西使她相信自己有这样的感觉?在这狭小的女盥洗室里,只有两个隔间,她就占着一个。某个好心人会认定她虚脱了,从而叫来看门人,把锁砸开;她还能占多久?
二十世纪是“吾主撒旦”的世纪,现在已经过去了,完蛋了。撒旦的世纪,也是她伊丽莎白的世纪。如果她碰巧爬过了终点线,进入了新世纪;那么,她肯定还不能适应。在这样不熟悉的时代里,连撒旦都还在摸索着走路,试图想出新的阴谋诡计,建立新的根据地。撒旦把他的营帐临时设立在一些地方———比如,在保罗·韦斯特身上。根据她所了解的情况,韦斯特是个好人,或者说,最好的人;但是,他又是个小说家,那就是说,也许他一点都不好;不过,从终极意义上说,他绝对想做好人;否则,他干吗要当作家?撒旦也把他的住处建立在女人身上。他像血吸虫,像蛲虫:我们从生到死可能都不知道,它们一代代地在我们身上繁殖。撒旦就在我们的肝上,就在我们的肠子里。在去年那个致命的日子里,她再次明确感到了撒旦的存在。到底是在韦斯特身上,还是在她自己身上?
老人们,兄弟们,被绞死,被处决,裤子挂在脚踝上。在古罗马,不是这样的。在古罗马,刽子手们制造过这样的行刑场面:把死囚犯拖过喧闹的人群,一直拖到一个满是骷髅的地方,然后把他们钉在木桩上,或剥掉他们的皮,或在他们身上涂满沥青,然后把他们扔进火里。纳粹分子,在卑鄙和卑劣方面,可以跟古罗马的刽子手媲美,他们在田野里用机关枪扫射人群,在掩体里向人群施放毒气,在地窖里把人绞死。古罗马的刽子手想方设法,就是要让死囚犯尽可能地感到死刑的残酷、感到死刑的痛苦;如果说,古罗马刽子手的行刑手段并不过分,那么,纳粹分子的行径又有什么过分的呢?那要她去忍受的,是否只是柏林地窖里的污秽———太像是真正的现代的污秽?
这就像是一堵墙,使她一再地碰壁。她不想读,但她还是读了;她被强暴了,但她也参与了这暴行。“他迫使我这么做,”她说。但她也迫使别人这么做。
她真不应该来阿姆斯特丹。开会是让人交流想法的;至少,这是举办会议的初衷。当你不知道你自己在想什么时,你不可能跟人交流想法。
门口有尖叫声,那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妈妈,里面有人,我能看见她的鞋子!”
她赶紧放水冲了马桶,打开门,走了出来。“对不起,”她说。她避开了那母女俩的目光。
这孩子说的是什么?“为什么她要在里面待这么长时间?”假如她能说荷兰语,她可以把那孩子开导一下,“因为,你年纪越大,待在盥洗室里的时间就越长;因为,有时候,你需要一个人待着;因为,有些事情,我们不想公开做,再也不想。”
她的兄弟们。刽子手们允许他们最后用一次厕所吗?或者,让他们屁滚尿流也是处罚的一部分?对此,至少保罗·韦斯特,进行了掩饰;谢谢他一定程度上的怜悯。
他们死后,没人擦洗他们。有史以来,擦洗是女人的工作。地窖里的事情发生时,没有女人在场。女人禁止入内;只有男人。不过,也许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之后,等到黎明那玫瑰色的纤指抚摸东方的云霄时;女人们会到来,那些德国女清洁工,不知疲倦地,她们一从布莱希特的作品中走出来,就开始干活,清理乱糟糟的现场,冲洗墙壁,擦洗地面,使一切都看起来非常整洁;在她们走后,你决不会想到,头天晚上,小伙子们曾经在那儿玩过什么样的游戏。你决不会想到的———直到韦斯特先生走来,重新把这地窖完全打开。
十一点了。下一个讨论,下一个演讲,肯定已经在进行之中了。她该选择一下。她可以回宾馆,躲在自己的房间里,继续哀哀戚戚;或者,她也可以蹑手蹑脚地回到演讲厅里,在后排找个座,做他们让她到阿姆斯特丹来做的第二件事情:听别人对邪恶问题发表高见。
应该还有第三种选择,应该有一个办法能使这上午圆满结束,使之有内容、有意义,使那冲突到最后有个了断。冥冥中应该有个安排,比如说,让她在走廊里撞见某人,那人也许就是保罗·韦斯特;应该会有某种东西在他们之间传递,像闪电一样突然,像闪电一样为她照亮前方。哪怕在闪电过去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