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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是任何一个人:卖布的商贩,或梵文教授。他有多种伪装,其中一种可能跟撒旦一个模样。伊丽莎白犹豫着,走了过去。
荷兰文报纸、头皮屑……不,保罗·韦斯特不会读荷兰文报纸,也不会有头皮屑。但是,如果她下定决心要做研究恶魔的专家,那么,她是否就应该能够把恶魔的气味嗅出来?恶魔会有什么样的气味呢?硫磺味吗?硫磺石?祖克隆B的气味吗?或者,恶魔像精神世界里的其他许多东西一样,变得无色无味了?
八点半,巴丁斯来叫她。他们俩一起走过两三个街区,到达了一个剧院,会议将在那里举行。在演讲厅里,巴丁斯指了指一个自个儿坐在后排的人,说:“那就是保罗·韦斯特,要我给您介绍一下吗?”
尽管这不是她在吃早饭时见到的那个人,但两人在身材上甚至在相貌上,不无相似之处。
“过会儿吧,”她轻声答道。
巴丁斯找了个借口,走开了,干他自己的事去了。还有大约二十分钟,会议才会开始。伊丽莎白走过听众席。“韦斯特先生吗?”她问道,尽可能显示出高兴的样子。这种样子可能会被叫做“女人的诱骗术”;自从她上次用过以来,已经有些年头了。不过,如果诱骗术果真有效的话,那么她愿意用一下。“我能跟您说会儿话吗?”
韦斯特,真的是韦斯特;他正在读一本书。让伊丽莎白感到大为惊讶的是,那似乎是某种搞笑书。这时,韦斯特的目光离开书,向上看了一眼。
“我叫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她说着,在韦斯特的身边坐了下来,“这事我不太好说,所以干脆让我直说了吧。我今天的演讲会有几处涉及您的一部大作,就是《封·斯陶芬伯格伯爵的富足时光》。实际上,我这演讲的大部分是关于那本书的,也是关于您这位作者的。在我准备这次演讲时,我没料到您会来阿姆斯特丹。组织者没告诉我。不过,当然,他们为什么就应该告诉我呢?他们一点都不知道我打算讲什么。”
伊丽莎白顿了顿。韦斯特盯着远处,没有给她任何帮助。
“我猜想,我能够,”她继续说道,此时她真的不知道后面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提前请求您原谅,请求您别觉得我是针对您个人说的。不过,您也许会问———这是完全正当的———既然都要提前道歉,我为什么还要坚持把话说出来,为什么不干脆把那些话从演讲中删掉。
“事实上,我的确考虑过删掉那些话。昨晚,我熬了大半夜。我在听说您要来这儿之后,力图找到一种方法,把我的观点弄得不那么尖锐,不那么无礼。我甚至想过干脆称病不出席今天的会。但是,我如果那样做,对组织者来说,将是不公平的:您不这么认为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韦斯特说话的机会。他清了清嗓子,但是什么也没说,而是继续盯着前方,让伊丽莎白看着他那相当英俊的轮廓。
“我要说的是,”她说着,看了看手表(还剩十分钟,剧院里开始人头攒动;她必须直奔主题,没时间细谈了),“我主张的是,我们应该警惕种种恐怖行径,那些您在书中描写的恐怖行径。作为作家,我们应该保持警惕。不仅为我们的读者,而且毫无疑问,也是为我们自己。我们可能会被自己所写的东西毁灭,我相信这一点。因为,如果我们所写的东西能使我们把人变得更好,那么,当然,我们的作品也会把人变得更坏。我不知道,您是否会同意我的看法。”
第六课第六课 邪恶问题(4)
又是一个机会。但那人还是固执地保持着沉默。他心里闪过的是些什么样的念头呢?他是否在想:他来到荷兰,这个风车和郁金香的国度,是来参加会议的,现在却被迫听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巫婆发表长篇大论,而且看来,在后面的会议期间,他将再次不得不干坐着听这老巫婆发表这同样的长篇大论。他这是何苦呢?“一个作家的生活,”伊丽莎白应该告诉他,“是不容易的。”
一群年轻人,可能是学生,一眨眼之间,就在他们前面的那些座位上坐了下来。韦斯特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伊丽莎白被激怒了;她真想提高嗓门,把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戳到他的面门上。
“您的书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这就是说,它给我留下的印象,就像是烙铁烙下的。有些页码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您肯定知道我说的是哪些页码。具体说来,就是那个绞刑场面。我怀疑,我自己是不愿意写出那样的文字的。这就是说,也许我能写,但我不愿意写,我不愿意让自己写,绝对不愿意,就像现在我不愿意写。我认为,作为作家,我们想象出那样的场景,然后从自己的想象中走出来,我们无法一走了之,不可能完全不受伤害。我认为,那样的写作可能会伤害作者本人。这就是我在演讲中想说的。”她往外托着她那个绿色的文件夹,摸着里面的演讲稿,“我不是来请求您的原谅的,甚至不是来请求您的宽容的。我只是在做一件正当的事,只是在通知您、警告您,将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突然,她感觉自己更强大更有信心了,而且更愿意对这个男人,这个懒得跟她搭话的男人,表达自己的恼怒,甚至愤怒。)“因为您毕竟不是孩子了,您应该知道您这是在冒险,应该意识到,您这样做可能产生的后果,那不可预测的后果;现在,您瞧,您看”———她站起身来,把文件夹紧紧贴在自己胸口,就好像那文件夹是盾牌,可以使她避开那在韦斯特周围扑腾着的火焰———“后果已经产生。我讲完了。谢谢您听我讲完,韦斯特先生。”
巴丁斯站在大厅的前面,优雅地挥着手。时间到了。
伊丽莎白演讲的开头部分符合常例,都是大家熟悉的内容:作者的身份问题、作家的权威问题。她列举了各个时代诗人的一些主张,如,要写出具有更高价值的真相,而这真相是否可信在于它是否揭露了什么。浪漫主义时代正好是无与伦比的地理大探索的时代,因而诗人们进一步主张,他们有权利到那些被禁止的或有禁忌的地方去冒险。
“我今天要问的是,”她继续说,“艺术家装出一副探险英雄的样子,他是否真的是一名探险英雄呢?当他一只手举着烟熏火燎的宝剑,另一只手提着怪物的头颅,从洞穴里钻出来时,我们就向他欢呼;我们这么做,是否总是正确?为了说明我的观点,我要引用一部想象之作。这部小说出现在几年前,它是一部重要的作品,而且从很多方面来说,是一部勇敢之书。我们,在我们这个幻灭时代,制造了一个最接近于神话中的怪物的人物,那就是希特勒;这部小说就是关于希特勒的。我指的是保罗·韦斯特的小说《封·斯陶芬伯格伯爵的富足时光》,其中有一章尤其生动。在那一章里,韦斯特先生叙述了1944年7月那个密谋者被处决的事件(只有封·斯陶芬伯格伯爵不是在那时被处决的,因为在那之前他就被一个狂热的军官开枪打死了;为此,希特勒还很恼火,因为他想让他的敌人慢慢地死)。
“假如这是一次平常的演讲,那我会在此读一两段给你们听,好让你们感受一下这部非凡的书。(顺便说一下,这不是一个秘密,作者就在我们中间。让我请求韦斯特先生的谅解,因为我居然当着他的面说他:在我写演讲稿时,我压根没想到,他会来这儿。)我应该从这些悲惨的书页中,挑出一部分念给你们听;但我不愿意那么做,因为我相信,听这样的东西,对你或对我,都不会有好处。我甚至敢断言(现在我要摆出我的主旨了):我相信(如果韦斯特先生能宽恕我,那我就要说):写这些东西,甚至对他自己,都不会有好处。
“这就是我今天的论题:有些东西念出来‘或写出来’,是没有好处的。让我从另外一个方面来讲述我的观点:我要严肃地表明,有些艺术家进入禁区去冒险,是非常危险的———对他自己来说,这种危险是非常具体的;对大家来说,这种危险可能也是存在的。我之所以有此严肃的声明,是因为我对‘禁区之为禁区’这个问题有过严肃的思考。1944年7月,那些密谋者被绞死在一个地窖里,这个地窖就是一个危险的禁区。我认为,我们,我们中的任何人,都不应该走进那个地窖。我认为,韦斯特先生也不应该去那儿。如果他决定非要去,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