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不幸的是,我太忙了,没时间好好写回信,给你们满意的答复。后来,有一个朋友告诉她说,在手稿市场,她的这些书信非常吸引人。打那以后,她就不再回信。
在那垂死的鲸鱼周围,有一圈金光闪闪的斑点。它们伺机钻到鲸鱼的体内,迅速地满满地咬上一口。
他们到了餐馆。天下着小雨。忒蕾莎让母子俩在门口下了车,然后把车开走,去找一个停车的地方。有一会儿,母子俩站在人行道上,就他们俩。“咱们现在还可以溜,”约翰说,“现在还不太晚。咱们可以打个车,到宾馆那儿停一下,拿上东西,八点半能赶到机场,乘头班机离开。等骑警一到,咱们已经从现场消失了。”
约翰笑着,伊丽莎白也笑了。他们将参加整个活动,那几乎没什么可说的。不过,至少在心里动一动逃跑的念头,也是一种取乐的方式。玩笑、密谋、同谋,这儿瞥一眼,那儿说一句;那就是他们共处或分开时的情形。他将是她的绅士,她将是他的骑士。他会尽可能地保护她,他会帮助她披甲戴盔,把她扶上战马,还帮她把小圆盾绑到胳膊上,把长矛递到她手里,然后退下。
餐馆里有餐馆里的景象,主要是聊天,我们就略去不谈了吧。让我们把目光转回宾馆。伊丽莎白·科斯特洛要儿子把刚才他们遇到的一干人等全都列在一个表里。约翰应命,把每人的名字和身份写出来。他们的东道主叫威廉·布罗特嘉姆,是奥尔托纳学院艺术系的主任。评委会的召集人叫戈登·惠特利,是个加拿大人,麦吉尔大学的教授,著有关于加拿大文学和威尔逊·哈里斯的书。有一个他们称作托妮的人,跟伊丽莎白谈论过亨利·汉德尔·理查森,也来自奥尔托纳学院。托妮是研究澳大利亚的专家,她曾在那儿教过书。她认识波拉·萨赫斯。那个秃顶男人叫凯日赣,是个小说家,生于爱尔兰,现在住在纽约。第五个评委坐在凯日赣旁边,姓莫比乌斯,现在加利福尼亚教书,并编辑一份刊物。她也曾发表过一些小说。
“你跟她还挺谈得来的,”伊丽莎白对约翰说道,“她挺好看的,不是吗?”
“我觉得是。”
伊丽莎白想了一下,“不过,难道他们这一伙人不是打击你来着,以为你……”
“无足轻重?”
她点了点头。
“嗨,他们才是小人物呢。大人物不会陷入诸如此类的表演。大人物正在为大问题绞尽脑汁呢。”
“对他们来说,我不够分量吗?”
“够,您完全够分量。您的不利因素是您不是个问题人物。您写的东西还不成其为问题。您一旦把自己作为一个问题提出来,他们就可能转而来奉承您。不过,现在么,您还不是个问题,只是个例子。”
“什么方面的例子?”
“写作的例子,能证明像您这样出身、地位的一代人是如何写作的,就是这么一个实例。”
“一个实例?允许我抗议一句吗?难道我在写作上付出种种努力,不是为了跟任何别人都不一样吗?”
“母亲,您挑中我跟您吵架,是毫无意义的。学术界是如何看待您的,我可不负责。不过,您确实应该承认,在某种层面上,我们说话、写作,跟所有人都一样。否则,我们都愿意说或写私语了。更多地考虑自己跟常人相同的地方,而不是与众不同之处———这并不荒谬啊———是吗?”
第二天早晨,约翰发现自己陷入了另一场文学争论。在宾馆的健身房里,他跟评委会主任戈登·惠特利发生了口角。他俩并排骑在锻炼用的自行车上,展开了大声争论。他跟惠特利说,如果他母亲知悉,只因为1995年被定为澳大利亚年,所以她才荣获斯托奖,她会很失望。
“那她想怎么办?”惠特利高声答复道。
“她想让自己成为最好的,”约翰说,“而且这是评委会的如实想法。不管是最好的澳大利亚人,还是最好的澳大利亚女人,只要是最好的就行。”
“没有无穷大,我们就不会有数学,”惠特利说,“可是,那并不是说,真有那么一个无穷大。无穷大只是一个构想,一个人类的构想。当然,我们可以肯定地说,伊丽莎白·科斯特洛是最棒的。不过,在我们的时代语境里,我们自己心里必须明白,诸如此类的一个说法到底有什么含义。”
这个无穷大的比喻让约翰觉得摸不着头脑,但他没有继续追问。他希望,惠特利的写作不像他的思想那么糟糕。
现实主义者一向对各种思想感到不舒服。它不可能有别的含义:它的前提在于这样一个想法,即思想不会自己独立生存,只能存在于实物之中。因此,当人们,比如这两人,需要对思想展开争论时,现实主义者就会被迫杜撰出各种情景———在乡间漫步、闲聊———在那样的情景中,他们会放声争论思想;因此,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争论使思想“道成肉身”。事实证明,“道成肉身”这个说法很关键。在这样的争论中,思想没有,确切地说,不可能自由散播。思想被捆绑在那些把它们说出来的人身上,而且是在个人兴趣的基础之上产生的;而说话者是依照他们的个人兴趣为人处世的———比如,约翰不想让他母亲被人们看做是“米老鼠”一般的后殖民主义作家;或者,再如,惠特利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老派的绝对主义者。
十一点钟时,约翰轻轻地敲响她的房门。她即将度过的是漫长的一天:接受学校广播站的一个采访,还要参加他们的一个会议;晚上,她要出席颁奖典礼,还要在典礼上讲话。
她应付主持人的招数是,掌握谈话的主题,跟他们谈那些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过的内容。她老是那么做,以至于约翰以为那些内容已经凝固在她的脑子里了,已经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真相。先是一大段关于她在墨尔本郊区的童年情景的谈话(袋鼠在花园的地上尖声嘶叫),然后是一小段关于危险的谈话,即中产阶级安全的想象是危险的。她又谈到了她父亲的死亡,那是在马来亚,由于肠炎。她还谈到了她母亲在某个不显眼的地方,用钢琴弹奏肖邦的圆舞曲。然后,她又谈起音乐对她自己的散文创作的影响;这听起来像是即兴演奏。她谈到了自己在青少年时代的阅读情况(狼吞虎咽、没有选择),随后,她把话题跳到了维吉尼亚·伍尔夫,以及伍尔夫对自己的影响;她初读伍尔夫的作品时,还是个学生。她谈到了在艺术学校度过的一段时光,又谈到了战后她在剑桥大学度过的一年半时间(“我记得比较牢的,是如何想方设法取暖”),还谈到了她在伦敦度过的岁月。(“本来,我以为,我可以作为翻译家谋生;可是,我掌握得最好的语言是德语,而在那些日子里,德语是不受欢迎的。这一点你可以想象得到。”)她谈起她的第一部小说。尽管那部小说比起别人的作品来要高出一头,但她自己对它作了适度的贬低。接着,她又谈起她在法国的岁月(“那时很任性”),暧昧地回顾了一下她的第一次婚姻。最后,她谈到自己如何带着年幼的儿子,即约翰,回到澳大利亚。
总之,约翰边听边断定,这是“匠人般的”表演———如果我们还能用“匠人般的”这个说法的话。这番表演吞噬了几乎一个小时。伊丽莎白似乎故意要这么做。最后只剩下几分钟了,她用来绕着弯子回答那几个以“您认为如何”开头的问题———她如何看当今的新自由主义、妇女问题、土著人权利、澳大利亚小说等大问题。约翰在她身边时近时远地生活了将近四十年,仍然并不确切地知道她对这些问题的看法。确实不太清楚;不过,谢天谢地,他不是非得要知道。因为,他怀疑,母亲的思想跟大多数人的一样,没什么意思。一个作家,不是思想家。作家和思想家。粉笔和奶酪。不,不是粉笔和奶酪,而是鱼和鸟。但伊丽莎白属于哪一类呢?鱼还是鸟?她何以为生呢?水还是空气?
这天上午来采访的主持人是专程从波士顿赶来的,是个年轻人,伊丽莎白对年轻人往往很宽容。但这一位是厚脸皮,没法把她糊弄走。“请您说说您主要的思想是什么?”
“我的思想?我有义务带来思想吗?”
这不是一个强有力的反驳,采访者乘胜追击:“在作品《爱可尔斯街的房子》中,主人公马伊蓉·布卢姆在她丈夫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