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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环境下要写作,仅仅靠热情、毅力、决心和才气都不够,必须还要靠运气和奇 迹。我的运气未来,奇迹也找不到。写啊写啊,写得非常辛苦,勉强写了几篇短篇小说, 寄出去就被退了回来。每当厚厚的一叠退稿出现在信箱里时,我真沮丧极了。母亲眼看我 辛辛苦苦的写,又花邮费去寄,每天翻报纸看有没有发表,最后却在信箱里收回原稿。这 样循环不停的兜了好多次圈子,母亲按捺不住,表示意见了:
“我看,你还是规规矩矩去考大学吧!”
我心中颤栗。不,不能考大学,考大学是所有噩梦中最大的一个噩梦。我坚持的写, 继续的写,坚持的寄,继续的寄。我把甲地退回来的稿子再寄往乙地,乙地退回来再寄往 丙地。英国作家杰克伦敦把这种投稿方式称为“稿子的旅行”。我也让我的稿子去旅行, 只是,它们往往“周游列国”之后,仍然“回家”。我面对这些已无处可旅行的稿件,真 难过到了极点。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天分,能不能走这一条路?在我初尝写作滋味的 这段时间里,父母也积极的帮我物色了好几个他们认为“门当户对”、“年轻有为”的男 朋友。母亲实在太聪明,她在我的眉间眼底,已经看出我对老师绝未忘情。这对她永远是 个威胁。现在,我和老师虽然已断了音讯,万一有一天,两人又连系上了,那就太危险了 。很可能,她在我身上用的工夫会功亏一篑!
所以,那一阵子,我们家中的年轻人来来往往,不是师大的学生就是台大的学生,个 个都是青年才俊,家学渊源。这些年轻人又常常把他们的朋友带来玩。有一些,纯粹是想 “看看那个差点和男老师私奔的女孩”。我在父母的“善意”下,只好和这些年轻人应酬 ,这种应酬,也成为我生活中的苦事。因为,我心底常常燃烧著一股无名之火,这无名之 火使我看任何人都不满意。我无法和他们感光,无法和他们来电,我心中的底层,仍辗转 呼唤著老师的名字。但,老师已像断线的风筝,无处可寻!这种生活,我过得好累!
父母的爱,年轻男孩的“包围”,(他们并不爱我,只是对我好奇。我的恋爱史,已 经闹得人尽皆知。)辛苦的写作,茫然的前途,考大学的威胁……在在都造成我精神上的 负担,何况,我心中仍然绵绵袅袅,浮漾著初恋的悲愁。——却都好无望!尤其,家里每 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正经”工作,教书的教书,念书的念书,持家的持家。只有我,整天 涂涂写写,晃来晃去,和男孩子交际应酬……什么“正经”事都不做,像父母“养”著的 一个“废物”!
生活在很多的爱里,却感到无边的孤独。选择了写作,却进行得如此不顺利。二十岁 ,已到成年,却仍然没有工作,不肯读书,用钱要向父母伸手……我的自卑感又开始发作 。四顾茫然,真想摆脱这种生活!真希望有一个转机,让我能自由自在的透口气!真不愿 日以继日,夜以继夜,就这样一天天耗下去。就在我这种“急于求变”的情绪中,像命中 注定般,“庆筠”及时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庆筠并不是他的真名,我想,在我这本书中 ,出于对他隐私权的尊重,我还是不用真名比较好。)庆筠,他改写了我以后的生命。
七、庆筠
庆筠,二十六岁,毕业于台大外文系。他不是父母为我“安排”的男朋友,也不是来 自父母了解的家庭。他的出现,完全是个“偶然”,他和我成为朋友,是父母的一个大大 的“意外”。庆筠的身世,是蛮可怜的。他是浙江人,十七岁那年高中毕业,跑到台湾来 找舅舅,从此就和父母离散了。在家乡,他有很好的家庭环境,在台湾,他却形同孤儿。 完全靠他自己的努力和决心,他考入了台大。在没有任何经济支援,也没有家庭温暖的情 况下,他独自苦撑,终于完成了大学学业。认识我那年,是他大学毕业的第二年,他正在 台北近郊服兵役。说起来,他这人是有些疯狂的。在台大,他本来考入电机系。那时,电 机正是最热门的科系,考进去非常难。他好不容易考进去了,念著念著,竟发现自己狂热 的迷上了文学,于是,他毅然的放弃了电机系,转入外文系。因而,别人的大学念四年, 他的大学竟念了七年。
他和我的认识,也因文学而起。那时,他和我一样,正热中于写作。他想写一篇历史 小说,需要一些历史资料,他就毛遂自荐,来我家找我父亲,研究历史问题。事有凑巧, 他来的那一天,父亲不在家。我正在客厅里和麒麟、小弟玩桥牌,三缺一,他坐下来就加 入一脚。我们四个就玩起桥牌来,一场桥牌玩完了,他和我们三个都混熟了。第二天,他 又来了,没有找父亲,他找我。谈文学,谈写作,谈抱负,谈小说……他惊奇于我居然看 了那么多文学作品。我惊奇于他对写作的狂热。我们一谈起来就相当投机,毕竟,在这个 世界上,要找一个志趣相投、兴趣接近的人并不容易。
我前面已经写过,我那时正有年轻男孩的“包围”。庆筠不属于那些男孩的圈子,他 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他糊里糊涂的闯进来,糊里糊涂的就对我发生了感情。我珍惜他这 份感情,因为他不是那些男孩,他没有经过“安排”,他也没有对我的过去好奇,而用有 色的眼光来看我!他喜欢我纯粹因为我是我,并不因为我是个“有浪漫故事”的女孩。
就这样,我和庆筠开始“约会”。他第一次约我出去,不敢只请我一个人,他向同学 借了一把猎枪,约我和弟弟三人一起去新店的山上“打猎”。此事也非常“新鲜”,从没 有人约我去“打猎”过。我们四个人到了山上,他把一把猎枪交给麒麟和小弟,说:“枪 只有一把,人又太多!这么多人在山里走,把野兽都吓跑了!这样吧,我把枪让给你们两 个,你们去打猎!我和你姐姐去看风景!”麒麟、小弟一听大乐,拿了枪就跑掉了。庆筠 这才转头看著我,透了口气说:“好不容易,想出猎枪这个点子来,总算可以把他们两个 给支开了!”他说得坦白,我不禁笑了起来。说实话,那个时期,能让我笑的人不多,能 让我笑的事也不多。笑完了,觉得和他蛮亲近的,这种亲近的感觉也很好。自从和老师分 手后,我觉得自己已命定孤独。虽然和别的男孩也约会过,我却从没有走出过我的孤独。 这时,我仍然没有准备走出我的孤独。对老师,我依旧深深怀念。可是,和庆筠在一起, 比较容易打发时间,听他谈文学、谈小说、谈写作……都是我爱谈的题目。然后,他拿来 厚厚一叠剪报给我看,都是他大学时代发表的作品,他靠这些稿费来维持生活和缴学杂费 。我翻弄剪报,心中佩服。他却说:“这些都是骗稿费的玩意儿,一点文学价值都没有! 我为了生活,只好写这些投人所好的东西,这些东西不能代表我!等我服完兵役,我要全 心投入,去写一些真正有血有肉有骨头有生命有价值的作品!”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大为折服。心想,我只求作品发表,我就会高兴死了,管它 是不是骗稿费的玩意儿?他能“骗稿费”,就不简单,他居然还不满意!到底是台大外文 系毕业的高材生,和我这个高中生不一样。他的胸怀大志,使我不能不刮目相看。再去细 读他“骗稿费”的文章,觉得文笔流畅,表达力非常强,短短的小品文,亲切可喜。一些 短篇小说,也写得颇为生动。
文学和写作,把我和庆筠拉得很近。这时,母亲却有些紧张了。她对庆筠的来龙去脉 ,完全摸不清楚,看他穷得滴滴答答,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说起话来虽然壮志凌云 ,就怕做起事来不太实际。母亲已经看到我“写作”的艰辛,现在无巧不巧,又来了个庆 筠,居然想把“写作”当成第二生命!两个“梦想家”在一起,除了梦想,还能有什么? 母亲把这看法,非常婉转的对我说了。然后,就下个结论:
“我看,你还是收收心,去考大学吧!”
我一听到“考大学”就心惊胆战,浑身所有的神经细胞都紧张起来。我知道,母亲始 终没有放弃让我读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