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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学上得很不顺利,两个弟弟也不顺利。麒麟从小脾气就坏,总是和同学打架。小 弟弟更绝了。他一生没有规规矩矩在教室中坐上好几小时的经验,此时,要他坐著听老师 讲课,他怎么坐得住?不知怎的,他发现只要举手对老师说:
“我要尿尿!”老师就会让他去上厕所。结果,他每节课都要举十几次手,去上厕所 。有一次,老师忍无可忍,生气的说:
“不许去!”小弟见计谋不成,如坐针毡,居然威胁起老师来:
“你不让我去,我会尿裤子!”
“尿就尿!”老师说:“不许去就不许去!”
谁知,老师的话才说完,我那小弟真的就“就地解决”起来,弄得全班师生,大惊失 色。那时,学校里有个规定,学生讲了粗话或做错事,要用红笔在嘴上画一个圈,那红墨 水画在嘴上,洗好几天都洗不掉。老师这一气,就在小弟嘴上画了好几个红圈。那天麒麟 因为打架骂人,也被老师用红笔在嘴上画了圈。结果,我正上了一半的课,训导主任跑来 通知我说:“你今天不要上课了,把你两个弟弟带回家去吧,他们一个尿了裤子,一个打 了架!”
学校离我们家,要走一大段路。平常,都是我带著两个弟弟上课下课。那天,我领著 两个弟弟回家,看到他们嘴上画的红圈,和小弟的湿裤子,真是觉得丢人极了。两个弟弟 还气呼呼的嘟著嘴,路人都回头看著我们笑。我又羞又恼,对两个弟弟说:“早知道,你 们两个在东安城丢掉就算了,找回来干什么,这么麻烦!”话才说完,想起两个弟弟在东 安失散后的凄凉惨状,不禁大大后悔起来,心中一酸,泪水就滴滴落下。小弟见我哭了, 就也哭了,用手拉著我的衣襟说:
“你不要哭,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麒麟见我们两个都哭了,眼眶就也红了起来。我在那一瞬间,体会出我是这个家庭的 “长姐”,两个弟弟,终生都是弟弟,不论他们怎样,我再也不要和他们分开。于是,我 一手揽住一个弟弟,三人一路哭著回家。到了家里,我急忙把两个弟弟藏进浴室里,拚命 帮他们两个洗掉嘴上的红圈,就怕父母看到了,会和我一样伤心。
在上海的生活就是这样的。记忆中,属于欢乐的事情实在不多。贫穷会把欢乐从身边 偷走。冬天的上海,冷得出奇,我和弟弟们缺乏冬衣,冷得牙齿和牙齿打战。每天三个人 手牵手的去上学,经过卖糖炒栗子的摊子,真想买一包糖炒栗子来暖暖手,甜甜嘴,但是 ,身上没有钱,就是吃不到。学校的同学流行跳橡皮筋,人人手中一大串,只有我没有。 那时,心里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一串橡皮筋,直到离开上海,愿望都没有实现。说实话, 从小,我就在困苦中长大。但是,只有在上海的这段时间,对困苦的感觉特别敏锐。
在上海住了一段日子,因为父亲的收入实在不够维持,(大舅一直想接济我们,父亲 隙骄傲的拒绝了。只有大舅母,变著花样,吃的穿的,经常往我们家送。)母亲见这样不 是办法,就也去中学里教起书来。这样一来,我就忙了,每天下了课,就飞奔回家照顾小 妹妹。我家那张大书桌,已不够我们睡,我们就打起地铺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成了妹 妹的小保姆。生活里的喜悦实在不多。但是,也就在那年,我发现了写作的快乐。我写了 我生平的第一篇小说《可怜的小青》。父亲读了,似乎颇受感动,他帮我寄给了大公报的 儿童版。当这篇稿子登出来之后,我整天捧著那张报纸,兴奋得茶不思,饭不想。把自己 这篇短文,读了起码一百遍。可怜的小青,到底写些什么?如今已不复记忆。但,顾名思 义,那“可怜的小青”,必然有自我的写照吧!
自从在报上发表了作品之后,我开始迷上写作了。每天下课回家,就涂涂写写。那时 ,我的小四姨参加了话剧社,演出曹禺的《北京人》。当年,小四姨是个胖妞,很有喜感 。虽然不是主角,却是重要的次角。我因此可以拿到招待券,去戏院看小四姨演话剧,是 记忆中最快乐的事。看完话剧回家,我居然写起剧本来了。不会分场,我全写“独幕剧” 。人物一多就搞不清,我全写“双人剧”。好长一段时间,我乐此不疲,父母看了我的“ 编剧”,只是笑。因为我的取材,全是父亲与母亲间的“对白”,所谈的问题,全是逃难 时的点点滴滴。
我这些“剧本”真可怜,从没有发表过,出版过,当然也没有人演出过。最后,都进 了垃圾筒。
我在上海念了一年书,渐渐有了朋友,学会了说上海话,也熟悉了上海的大街小巷。 我会一个人逛书店,逛得忘了回家吃晚饭。也会抱著妹妹,去外白渡桥上看船,看落日。 每到星期天,就和弟弟们去外滩公园奔跑——以发泄我们在一间房间内无法发泄的体力。
但是,父母的脸色又不对了,上海市的气氛也不对了。物价飞涨,金元券贬值,上海 的商店中,发生了惊人的大抢购……这些事情,对幼年的我来说,是根本无法了解的。我 惟一熟悉的,是那种紧张的气氛。我知道,战争又逼近了!
果然,战争又逼近了。上次是抗日战争,这次是内战。对我而言,战争代表的就是流 浪和苦难。父母脸上又失去了笑容,他们整天讨论著讨论著。最后,父亲决定,把母亲和 我们四个孩子,先送回湖南老家去。他继续留在上海,把他未教完的那学期教完。于是, 我们离开了刚刚熟悉的上海,又回到了湖南。这是我们第二度回乡,第二次和祖父团聚。 两次都在战争的阴影下,两次,湖南都只是我们的中途站,而不是我们长久栖息的地方。
二十九、再度回乡
在衡阳市,我们和祖父重聚了。四个孩子,一排跪下,给祖父磕头。小妹妹还小,不 会磕头,母亲扶著她跪下,扶著她磕下头去。上次和祖父离别时,小妹尚未出世,现在, 小妹已牙牙学语。祖父拉起了我们,一个个轮流看过去,最后,伸手抱起了小妹。他的头 发和胡须都白了。以前那颇为威严的眼光,现在充满了慈祥。他抱著小妹,看著我们,微 笑著,哽咽的说了句:“生当乱世,大家还能团聚,真好,真好!”
那时的祖父,一定没有想到,这次的团聚,只是再一次别离的序幕。回到衡阳,母亲 认为我们三个大孩子,刚刚开始的学校教育不能中断,于是,把我们送进衡阳市的刚直小 学,去继续念书。至于她自己,她又接了一个中学的聘书,那中学离衡阳市很远,而我们 全家,依然有无法解决的经济问题。母亲毅然丢下我们三个大孩子,带著襁褓中的小妹, 远离衡阳,去教书去了。这是我童年中惟一一段时间,离开了父亲,也离开了母亲。不过 ,这年的我,已不再是第一次回乡的那个小女孩,我够大了。大得已经能照顾两个弟弟, 在他们淘气时阻止他们,在他们伤心时安抚他们。但是,母亲当然不会让我们三人自己照 顾自己,她把我们交付给我的表姐王代训,和表哥王代杰。代训表姐和代杰表哥,是我姑 妈的儿女。这个姑妈,就是祖父元配夫人所生的女儿。代训表姐那时才新婚,表哥还是个 年轻的小伙子。我们大家在衡阳市租了几间房间住,那房间在一个四合院里,记忆中,那 栋四合院名叫“怡园”。
我的代训表姐,是个非常温柔、善良、诚恳而真挚的小妇人,她个子不高,说话声音 轻柔,做事小心翼翼。那段时间,她受母亲重托,带我们三个孩子,真正做到了“长姐如 母”,却也做得非常非常辛苦。因为小弟的淘气,已经出了名,麒麟脾气火爆,不是和同 学打架,就是和邻居动手。只有我比较安静,但是也有我的麻烦,那时我已爱书成癖,一 天到晚要买书,母亲留下的生活费实在不多,省吃俭用,勉强维持,哪里还有闲钱买书? 我就会为了不能买书,整天眼泪汪汪的。在“怡园”,还有一件事让我记忆深刻。那就是 我们的“吃”。原来,母亲叮嘱表姐,无论怎么穷,必须想尽办法,给我们三个足够的营 养。于是,表姐就去腌了一大坛的咸蛋。我们的早饭是咸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