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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欧洲-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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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面黑夜覆盖着田野,我们聚在温暖的灯下。

    母亲捧着杯热茶,父亲盘腿坐在录音机前,没有人说话。

    极慎重地,我按下键盘。

    哥哥的声音起先犹疑,一会儿之后速度开始加快。

    父亲沉着脸,异常地严肃。我偷觑着——他会哭吗?父亲是个感情冲动的人。

    母亲呢?为了四十年前在衡山火车站的一念之差,她一直在自责,此刻,她在
回想那一幕吗?

    我用眼角余光窥看着两个老人,有点儿等待又有点儿害怕那眼泪夺眶而出的一
刻。

    “不对不对,”一言不发的父亲突然伸手关了录音机,转脸问我,“你拿错带
子了?”

    “没有呀,”我觉得莫名其妙,那分明是哥哥的声音。

    “一定拿错了,”父亲斩钉截铁地,而且显然觉得懊恼,“不然我怎么会听不
懂?像俄国话嘛:”

    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只是看着他。

    他没有泪下,他没有大哭,他不曾崩溃,他他他——少小离家老大不回,四十
年浪迹他乡,他已经听不懂自己儿子的乡音。

    我看着父亲霜白的两鬓,觉得眼睛一阵热——唉呀,流泪的竟然是我。



                                 老  乡



    白洋淀上为我们撑船的是个河北老乡,赤足立在船尾和两个孩子有一句没一句
地扯着。两个洋娃娃模样的孩子出口却是中国话,老乡觉得“真逗”。

    “你也会外国话吗,安安?”老乡说,边把船撑进荷丛深处。

    “讲两句来听听,安安。”

    船上的人纷纷起身去采莲蓬,我一路看荷花看得痴迷,此刻,坐在船舷,却想
对这河北老乡多瞧两眼。

    这又是尘封记忆里的“父执辈”哪!那样熟悉的脸型,连皱纹的密度和纹路都
似曾相识;那样亲切的口音,好像隔墙听熟了的“小毛回家”的呼喊。

    这不是邵伯伯吗?

    邵伯伯来打麻将,总拎着瓶酒。进门见到四个五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从裤袋里
总掏得出一巴掌黏兮兮、皱巴巴的廉价糖果。他边喝酒边打牌,酒喝多了就趴在牌
桌上哭,放声地哭。

    邵伯伯的太大留在河北老家,没出得来。母亲赶鸡似地驱逐一堆看热闹的孩子;
邵伯伯还有个女儿,走的时候才刚生呢!

    有一天,邵伯伯把牌一推,头栽在桌上,人家以为他又犯了,没想到他死了。

    走过千山万水,可还没见过白洋淀这样如唐诗境界的景致。低伏的是涟滟的水
光,贴着水光的是墨色的莲叶,参差出水的是鲜绿的荷叶,荷叶往往簇拥着摇曳生
风的荷花,衬着荷花的娇嫩是后面野气横生的芦苇丛,芦苇丛后就只有那空旷渺茫
的天色。

    突然飘起细雨,水面荡出一圈又一圈纹路细致的涟漪。

    “安安,你台湾去过吗?”船划出了荷丛。

    “去过呀!我在那里生的。”

    我倒想知道。邵伯伯是否也来过白洋淀。



                                 命  运



    活着的河北老乡和死了的邵伯伯,上了火车的母亲和没上火车的哥哥,砸了碗
的父亲和他来不及一见的“对不起”的母亲,存在的和不存在的龙应台与龙应湘,
长在德国却生在台湾的尚未长大的安安……你说异乡和故乡在哪里开始交叉开始分
歧?谁又有选择的权利?

    所谓命运。



                               北京派出所



    南方的表哥到北京来会我。他黝黑的面孔像庄稼水牛的皮肤,浓重的乡音好像
还扯着沾泥的根。在房间里,碰见了写《红高粱》的莫言。表哥说:

    “你们北京就是记者多、出版社多!”

    “是呀!”莫言好像在回答,“我还在部队里。”

    表哥说:“我是说,你们北京记者多、出版社多:”

    “是呀!”莫言礼貌地回答,“我还在部队里。”

    表哥有点气馁,转而问房里另一位北京人:“这里可不可以买到文字翻译的电
脑机器?”

    北京人客气地回答:

    “什么机?灭蚊子的机器?”

    客人走了,表哥无奈却又不甚甘心地抱怨:“这里的人觉得我们讲话好笑,哼,
可是他们到了我们省里,我们可觉得他们怪腔怪调呢!”

    下午五点,电话铃响,我拿起听筒。

    “是龙小姐吗?”一个沉着的男声。

    “是的,您哪一位?”

    “我们准备好了。”

    “什么准备好了?”我糊涂了,莫非自己忘记了哪个记者的约会?

    “嗯——”对方沉吟起来,又说:“你不要了吗?我们就在旅馆门口——”

    “您究竟——”我正要口出不逊,表哥把听筒接了过去,连连说:

    “就来就来。”

    表哥拎起他的塑胶行李袋,轻快地走向门口,手扶着门把,回头说:

    “表妹,八比一呢!昨天在友谊商店门口找上我的,有好几个人,约好今天换
钱。”

    “等着等着!”我跳下床,把门关上,把他拉回来。

    “你从乡下带了多少钱来?”

    “九千块人民币!在乡下已经用六比一换成了美金,现在再用八比一换回去,
你看,我的路费都赚回来了。”

    “表哥,你一个月的收入不过一百多块,怎么会有九千块呢?廿年也积不起来
呀?”

    “我当然没那么多钱,”表哥安慰着我,“这钱是乡里邻居朋友凑起来的.知
道我要来北京,让我来转一下,大家都可以赚一点。我家隔壁的老张还要我用你的
台胞证帮他买台彩电回去……”

    他转身要走,又被我扯回来,我急急地说:

    “表哥,你做什么我不管你,但绝对不要在这旅馆的范围里交易。”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这家旅馆有个特殊的背景:它曾经是特务头子的私宅。

    半小时过去了,表哥还没有回来。我立在长窗前探看,觉得不安:这个南方来
的庄稼汉正在北京一个胡同里和一个声音沉着神秘的陌生人交易,身怀巨款。

    一个小时之后,表哥兴冲冲地推门而入。“你看!”

    他将一团报纸包抛在床上,“你看!八比一。”

    他坐在床沿,将报纸一层一层剥开。揭开最后一张,露出几扎砖块一样厚、钞
票一般大小的纸张。表哥生茧的手握着刚刚换来的钞票,突然颤抖起来:

    “白纸——全是白纸——”

    我凑近看看,除了上下两张是十元钞票之外,几捆全是粗糙的白纸。

    表哥手忙脚乱地将白纸包成一团,跳起来就冲向门口,嘴里不清不楚地嚷着:

    “报案!报案!”

    “报案?”我一把拉他回来,“你知不知道你自己违了法?”

    “那我不管!丢了这么多钱,非报案不可。”

    他走了。

    暮色越来越深,天整个黑了。我坐在房里等着。不,还不到我该出面的时候吧?:
在这里, 我是个外籍人; 北京政府要驱逐一个外籍人时。最方便的指控藉口就是
“私下交易”。我不要送给它一个藉口。更何况《野火集》已经在北京销了十五万
本,这样的书不晓得何时何地会突然成为禁书;更何况,经过我不能解释的巧妙过
程,我竟然就被安排在这样的一个旅馆里面……不,我还是暂时不要出面,再等等
吧!

    可是,北京的法律有多么文明?语言不通、满手粗茧的乡下人在派出所会受到
什么样的待遇?一个贩夫走卒有多少人权的保障、多少公民的尊严?

    将近十点了,我在房里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电话铃却轰炸似地响起来。

    刑警队请我立刻去派出所。

    计程车在黑漆漆的胡同里绕着,在一个黑漆漆的胡同口被拦下下来;便衣警察
早等在巷口。

    一脚高一脚低地踩着凹凸不平的路面,派出所在一个黑漆漆的院落里.看不清
面貌。刑警边走边讯问:

    “您是台湾的作家?”

    “是。”

    “和侯建威什么关系?”

    “表兄妹。”

    “您为什么来北京?”

    “处理版权问题。”

    “那九千块钱是您的?”

    我愣了一下,又明白过来;表哥大概认为由台胞身份的我来担负这九干块的私
下交易比较保险。

    “我可以见见表哥吗?他已经在你们这儿好几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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