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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史课堂讲录》 总 序基础的动摇与瓦解
三基础的动摇与瓦解:以国家、传统、现代为例
这当然还只是具体的历史研究和文献考证上的例子。其实,近来在研究文学、历史的根本观念上,更有很多我们平常不去考虑的基础和前提,发生了动摇甚至瓦解。对于中国古代文明和现代文化的研究中的这许多基础,过去我们并不怀疑,比如:首先,对于古代中国文明的整体估价和感觉,大家过去会强调它的连续性、内在超越的追求,可是现在不太对头了;其次,对于古代中国传统的伦理道德,比如强调礼乐制度和习惯的特点,“五四”前后对这一特点的批判和评价,大多是负面的,现在呢?也不同了。再次,对于民族国家的确定性和正当性,也有问题了,比如,研究历史以“中国”作为当然的空间,可是现在也有问题了;第四,比如向着现代化方向的历史路向,五个社会阶段论也好,中国与西方的冲击—回应也好、新民主主义论也好,可是现在都有人质疑,如此等等,现在许多东西都有了疑问,这些疑问不仅很多,而且很严厉。
我们过去常常不假思索地说“中国”这个词,可是,你要小心,怎么理解先秦时代除了中原之外的各个蛮、夷、戎、狄的存在?在宋代你怎么评价和同样是“中国人”的金元打得不可开交的岳飞和文天祥?我们以“国家”、“传统”和“现代”为例。
——如“国家”。我们过去是认为天经地义的认同对象,但是“国家”这种历史性的政治共同体,本身是天经地义的吗?比如“中国”,它是否和中华民族、中国文化能这么重叠,好像是民族和文化的代名词吗?国家的统一性,常常是在文化的多元性中,被历史种种因素建构起来的,它有时会强制性地把多元的文化压扁呀,你看,像前南斯拉夫中的阿族、塞族、克族、东正教徒、穆斯林被混在一起,那么“南斯拉夫”是个什么样的“国家”?所以接下来的问题是,那种不加分别的“爱国”是否就天经地义合理?所以,现在开始就有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这样的思想家,说国家只是被语言建构起来的“想像的共同体”,他曾经说,那种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其实常常只是被后来的爱国歌曲、政治宣传、历史传说等等建构起来的。这样的思想家,说国家只是被语言建构起来的“想像的共同体”,他曾经说,那种对“祖国”的忠诚和热爱,其实常常只是被后来的爱国歌曲、政治宣传、历史传说等等建构起来的。他问,那些互不相识的人,怎么能够互相认同为一个民族国家?那么,中国呢?所谓炎黄子孙呢?台湾有一个沈松侨,就讨论到所谓“黄帝子孙”的说法。他说,其实黄帝的传说盛行,和晚清民国初年的民族国家认同有很大关系,并不是大家原先就共同认同是黄帝子孙,而是在那个民族国家建构过程中,需要一个共同认可的象征,才在那时极力塑造一个共同先祖,所以,当时的国民党也好、延安边区也好,都会祭祀它,以它作为民族动员的象征力量。所以,我们过去常常不假思索地说“中国”这个词,可是,你要小心,怎么理解先秦时代除了中原之外的各个蛮、夷、戎、狄的存在?在宋代你怎么评价和同样是“中国人”的金元打得不可开交的岳飞和文天祥?你看石介写《中国论》,那个时候有中国的空间、民族、敌我观念了,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要论“中国”,而以前不需要讨论呢?或者说,石介心里面的“中国”是我们现在所说的“中国”吗?
——又比如“传统”。过去我们习惯了把它和“历史”连在一起,使它看上去好像真的是一点一点由古代而来的,是沿着时间这个线索一层一层积累起来的,有实在内容的东西。所以李泽厚提出“积淀说”,大家都觉得很对,传统就好像背后长长的影子,抛不开,扯不散,如影随形。但是,现在的一种说法说,它并不是一个“历史”,而是一个“现实”,它只是被后来的人的语言、愿望、观念加上现实的需要,在历史中间寻找资源,一点一点建构起来的东西。像王充的思想,在东汉后期蔡邕的那里,还是“秘籍”呢,后来在种种解释下面,才成了“汉代思想传统”,进了思想史;像黄宗羲的民主思想,它就是在晚清重新发掘历史的时候,被发掘出来的“新传统”,因为黄的书很长时间没有人读,怎么积淀成为传统?而他的民主思想也是在现代西方民主思想的解释,比如孟德斯鸠的比照中间,才被认识意义的嘛。所以在现在,“传统”有时不再有一个不证自明的实在性和历史性,今天的人不必觉得它和历史一样与生俱来。
——又比如说“现代”。我们知道,现代包括韦伯所谓的发展出现代资本主义精神的理性,包括可以实现进步、满足人们生活需要的科学,包括保证人类精神的自由,包括维持社会秩序的民主,都可以归纳到所谓“现代性”中,它和“启蒙”有关系,它的核心理念包含了理性、科学、进步、自由、普遍主义、个人主义、世俗主义等等。根据现代人的总结,第一是地方性让位于全球的普世性;第二是功利的计算取代了感情与神圣的崇拜;第三是政治和社会单位不再是宗族、家庭,而是个人;第四是人和人的关系不由出身、阶层,而是由现实的选择;第五是人定胜天取代了天人合一。所以,近代西方的启蒙,主要就是“除魅”,就是以理性怀疑的精神、科学实证的精神、个人和自由的精神,来反对宗教信仰和神圣崇拜,解除过去对于地方、家族、神圣、阶层的认同和迷信。过去大家都觉得,这是人类共同追求的,近一百年的中国历史,就是在这一框架中间被认识的。可“现代性”这个东西,现在,却有很多人在质疑和批判,不仅仅是一些后现代主义的学者,对全能的现代性很怀疑;包括一些很拥护现代化过程的人,也对这种“未完成的现代性”中一些问题很有警惕。所以,很多很多我们过去并不认为需要反省的东西,90年代后开始需要重新检讨和反省。
不仅仅是一些后现代主义的学者,对全能的现代性很怀疑;包括一些很拥护现代化过程的人,也对这种“未完成的现代性”中一些问题很有警惕。因为,这些常识的变化,涉及历史上的很多具体问题研究,比如说——
第一个,是你怎么认识近代中国的历史?我们过去是按照《新民主主义论》的说法,从1840年鸦片战争起,由于西方的入侵,中国进入了半殖民半封建社会,所以从鸦片战争、太平天国、洋务运动、甲午战争、戊戌变法,到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国共合作,都在这一判断基础上叙述,由于中国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所以反帝反封建,就成了一条主线,但是这是否就是一个惟一的历史解释呢?现在有人按照现代性批判的理论,按照权力与话语的理论,按照世界体系的理论,这么一分析,近代中国的历史线索的评价和叙述好像就不同了。
第二个,是现代化与中国的社会组织。宗族的存在究竟有多大,它对民间社会的控制是否那么厉害,过去我们按照儒家经典的记载,总会觉得中国古代社会里面,王权、神权、族权、夫权,都很厉害的,以前毛主席好像都说过,四条绳索嘛。在中国,民间社会家族就是基础组织,包括西洋人也是这么说的,认为古代中国国家控制不下到县以下,宗族仿佛国家与民众之间的社会,由士绅和宗族领袖形成中间层,它们构成国家与民众之间的过渡层,有时也成为对现代化经营的阻碍。但是,现在重新有人提出,古代中国,国家控制编户齐民的能力是渗透到基层的。秦晖有一次到我这里来聊,他说从长沙走马楼吴简可以看出,那个时候国家或者政府对于民众的管理已经很直接很细了,哪里有什么中间层?这个结论很大,因为这涉及到妨碍中国进入现代社会的主要力量,究竟包括不包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