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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把船窗中这幅图画移到纸上。起身取出速写簿,拿了铅笔等候着。等到妥贴的位置出现,便写了一幅,放在船中的小桌子上,自己批评且修改。这被剃头者全身蒙着白布,肢体不分,好似一个雪菩萨。幸而白布下端的左边露出凳子的脚,调剂了这一大块空白的寂寞。又全靠这凳脚与右边的剃头担子相对照,稳固了全图的基础。凳脚原来只露一只,为了它在图中具有上述的两大效用,我擅把两脚都画出了。我又在凳脚的旁边,白布的下端,擅自添上一朵墨,当作被剃头者的黑裤的露出部分。我以为有了这一朵墨,白布愈加显见其白;剃头司务的鞋子的黑在画的下端不致孤独。而为全图的主眼的一大块黑色─…剃头司务的背心─…亦得分布其同类色于画的左下角,可以增进全图的统调。为求这黑色的统调,我的签字须写得特别粗大些。
船主人于我下船时,给十个铜板与小杂货店,向他们屋后的地上采了一篮豌豆来,现在已经煮熟,送进一盘来给我吃。看见我正在热心地弄画,便放了盘子来看。〃啊,画了一副剃头担!〃他说:〃像在那里挖耳朵呢。小杂货店后面的街上有许多花样:捉牙虫的、测字的、旋糖的,还有打拳头卖膏药的……我刚才去采豆时从篱笆间望见,花样很多,明天去画!〃我未及回答,在我背后的小洞门中探头出来看画的船主妇接着说:〃先生,我们明天开到南浔去,那里有许多花园,去描花园景致!〃她这话使我想起船舱里挂着一张照相:那照相里所摄取的,是一株盘曲离奇的大树,树下的栏杆上靠着一个姿态闲雅而装束楚楚的女子,好像一位贵妇人;但从相貌上可以辨明她是我们的船主妇。大概这就是她所爱好的花园景致,所以她把自己盛妆了加入在里头,拍这一张照来挂在船舱里的。我很同情于她的一片苦心。这照片仿佛表示:她在物质生活上不幸而做了船娘,但在精神生活上十足地是一位贵妇人。世间颇有以为凡画必须优美华丽的人;以为只有风、花、雪、月、朱栏、长廊、美人、名士是画的题材的人。我们这船主妇可说是这种人的代表。我吃着豌豆和这船家夫妇俩谈了些闲话,他们就回船梢去做夜饭。
1934年6月10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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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篇莫干山游记
小!说!txt!天。堂
前天晚上,我九点钟就寝后,好像有什么求之不得似的只管辗转反侧,不能入睡。到了十二点钟模样,我假定已经睡过一夜,现在天亮了,正式地披衣下床,到案头来续写一篇将了未了的文稿。写到二点半钟,文稿居然写完了,但觉非常疲劳。就再假定已经度过一天,现在天夜了,再卸衣就寝。躺下身子就酣睡。
次日早晨还在酣睡的时候,听得耳边有人对我说话:〃z先生来了!z先生来了!〃是我姐的声音。我睡眼蒙胧地跳起身来,披衣下楼,来迎接z先生。z先生说:〃扰你清梦!〃我说:〃本来早已起身了。昨天写完一篇文章,写到了后半夜,所以起得迟了。失迎失迎!〃下面就是寒喧。他是昨夜到杭州的,免得夜间敲门,昨晚宿在旅馆里。今晨一早来看我,约我同到莫干山去访l先生。他知道我昨晚写完了一篇文稿,今天可以放心地玩,欢喜无量,兴高采烈地叫:〃有缘!有缘!好像知道我今天要来的!〃我也学他叫一遍:〃有缘!有缘!好像知道你今天要来的!〃
我们寒喧过,喝过茶,吃过粥,就预备出门。我提议:〃你昨天到杭州已夜了。没有见过西湖,今天得先去望一望。〃他说:〃我是生长在杭州的,西湖看腻了。我们就到莫干山吧。〃但是,赴莫干山的汽车几点钟开,你知道么?〃〃我不知道。横竖汽车站不远,我们撞去看。有缘,便搭了去;倘要下午开,我们再去玩西湖。〃〃也好,也好。〃他提了带来的皮包,我空手,就出门了。
黄包车拉我们到汽车站。我们望见站内一个待车人也没有,只有一个站员从窗里探头出来,向我们慌张地问:〃你们到哪里?〃我说:〃到莫干山,几点钟有车?〃他不等我说完,用手指着卖票处乱叫:〃赶快买票,就要开了。〃我望见里面的站门口,赴莫干山的车子已在咕噜咕噜地响了。我有些茫然:原来我以为这几天莫干山车子总是下午开的,现在不过来问钟点而已,所以空手出门,连速写簿都不曾携带。但现在真是〃缘〃了,岂可错过?我便买票,匆匆地拉了z先生上车。上了车,车子就向绿野中驶去。
坐定后,我们相视而笑。我知道他的话要来了。果然,他又兴高采烈地叫:〃有缘!有缘!我们迟到一分钟就赶不上了!〃我附和他:〃多吃半碗粥就赶不上了!多撤一场尿就赶不上了!有缘!有缘!〃车子声比我们的说话声更响,使我们不好多谈〃有缘〃,只能相视而笑。
开驶了约半点钟,忽然车头上〃嗤〃地一声响,车子就在无边的绿野中间的一条黄沙路上停下了。司机叫一声〃葛娘!〃跳下去看。乘客中有人低声地说:〃毛病了!〃司机和卖票人观察了车头之后,交互地连叫〃葛娘!葛娘!〃我们就知道车子的确有笔病了。许多乘客纷纷地起身下车,大家围集到车头边去看,同时问司机:〃车子怎么了?〃司机说:〃车头底下的螺旋钉落脱了!〃说着向车子后面的路上找了一会,然后负着手站在黄沙路旁,向绿野中眺望,样子像个〃雅人〃。乘客赶上去问他:〃喂,究竟怎么了!车子还可以开否?〃他回转头来,沉下了脸孔说:〃开不动了!〃乘客喧哗起来:〃抛锚了!这怎么办呢?〃有的人向四周的绿野环视一周,苦笑着叫:〃今天要在这里便中饭了!〃咕噜咕噜了一阵之后,有人把正在看风景的司机拉转来,用代表乘客的态度,向他正式质问善后办法:〃喂!那么怎么办呢?〃你可不可以修好它?难道把我们放生了 ?〃另一个人就去拉司机的臂:〃嗳你去修吧!你去修吧!总要给我们开走的。〃但司机摇摇头,说:〃螺旋钉落脱了,没有法子修的。等有来车时,托他们带信到厂里去派人来修吧。总不会叫你们来这里过夜的。〃乘客们听见〃过夜〃两字,心知这抛锚非同小可,至少要耽搁几个钟头了,又是咕噜咕噜了一阵。然而司机只管向绿野看风景,他们也无可奈何他。于是大家懒洋洋地走散去。许多人一边踱,一边驾司机,用手指着他说:〃他不会修的,他只会开开的,饭桶!〃那〃饭桶〃最初由他们笑骂,后来远而避之,一步一步地走进路旁的绿荫中,或〃矫首而遐观〃,或〃抚孤松而盘桓〃,态度越悠闲了。
等着了回杭州的汽车,托他们带信到厂里,由厂里派机器司务来修,直到修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