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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所在的坡脚下,是一大片难以想象的沙滩。它平坦坦地远远伸出去一直到和海天混为一色,沙地里有一条河漫流而过,在蓝天炽热阳光的照耀下,一些池沼成了许多点缀在沙地里辉光耀眼的镜片,像在地下另一个天穹上凿开的许多窟窿。
从海岸出去十三四公里远的地方,在那片还浸着退潮后余润的黄色荒原里,耸立起一座磷峋的岩影,一座思斧神工的锥形山,上面顶着一座教堂。它在这些广漠的沙丘地里没有邻居,只有一块弯腰驼背,趴在活动淤泥堆上的干巴巴的礁石,那是通伯莱纳礁。
再过去,在浅蓝边缘上显出一线白色浪花,浪花中有些淹没在海水下的岩石探出了它们棕色的尖顶,顺着天边往右看,在这片灰沙旷野的旁边,是诺曼地的辽阔绿地,树木葱茏,像座无边无际的森林。整个儿大自然的景色简直集中在一处,在一个地方展示了它的伟大,它的威力,它的鲜润和它的风韵;于是您的视线又从森林景色转回到那座花岗石的幽灵上。那是万沙洲里的唯一居民,它在无际的沙海中竖直了它奇特的哥特式的身型。
玛里奥往日在陌生地方意外见到美景,尤其那些不易为远方来客发现的奇景时,常常会惊喜得浑身发颤。这次这种惊喜的心情又如此突然地袭来,以至他呆住,动也不动情移神往,把原来挂心的事全都忘却了。可是一声钟响把他召了回来,他重新又沉浸到马上和她相遇的热情期待里。园子里一直人踪稀少,那些英国孩子已经不见了。只有三位老人还在作他们单调的散步。他也开始学他们一样踱起来。
她马上就会过来了。他将看到她在通往这片奇妙的平坦地的那条小径尽头出现。他会看出那是她的身材,她的步伐,而且他将听见她的声音。多么幸福,多么幸福啊!他感到她正在走近,处在一时还找不到、看不见的什么地方,但是她在想他,因为她也知道她将碰到他。
他几乎要轻轻地喊出声来:一顶蓝色的伞,仅仅看见伞尖在那边一座树丛上移动。那无疑就是她。一个小男孩滚着一个铁环出现了,跟着是两位太太,他认出了她,再后是两位男士:她的父亲和另一位先生。她全身穿着蓝色衣服,像春日的长空。啊,对!用不着看清她脸上的轮廓,他就认出来了,可是他不敢朝她走过去,感到他会口吃、会脸红,而且他不知道迎着德·帕拉东怀疑的眼光,该怎样去解释这次的邂逅。
然而他仍朝着他们走过去,不时举起他的望远镜,他像在一心一意地看着远景。是她先招呼他的,她根本没有费力去演惊奇的把戏。
“您好,玛里奥先生,”她说,“这儿真好看,是吧?”
被这种接待方式弄呆了,他不知道用什么腔调回答好,于是结结巴巴地回答说:
“啊!夫人,您,多幸运碰到了您!我想见识见识这儿的美景。”
她微笑地接着说:
“而且您选上了我在的时候。这真是您的盛情。”
然后她介绍说:
“这是我的一位好朋友,玛里奥先生;我的舅妈瓦沙西夫人;我的舅舅,他是造桥的。”
互相行礼以后,德·帕拉东先生和年轻的男人相互冷冷地握了握手,又继续散步。
她将他安置在她和她舅妈的中间,对他很快地抛了一个眼风,一个属于色授神与的眼风。她又接着说:
“您认为这地方怎样?”
“我啊,”他说,“我认为我从没有见过比这儿更美的地方。”
于是她说:
“唉,要是您曾像我打算做的那样,在这儿住上几天,您就能体会到这儿会多么令您铭心难忘。这是一种无法描述的印象。沙滩上海潮来而复去,这种每天两次、永不停息的伟大运动,快得连奔马也望尘莫及,无从遁走。我向您发誓,天公无偿赐给我们的壮观真叫我心驰神移,我不知己之所在。舅妈,您说是不是?”
瓦沙西夫人是位已经见老的女人,头发已经转灰,是个外省贵夫人。她嫁给了受尊敬的总工程师,一个桥梁隧道工程学院出身,傲气难除、架子十足的官僚。她承认她从没有见到她的外甥女处在这样的兴奋的状态之下。想了一会之后,她又加上说:
“这也不希奇。像她这样,过去看见和赞赏的只是剧院的装修。”
“可是我几乎每年都到第厄普和特鲁维尔①去的。”
①两处都是面临英吉利海峡的旅游地。
这位老太太开始笑了起来:
“除了找朋友外,谁也从不到第厄普和特鲁维尔去。那儿的海只是为有约会的人们入浴的。”
这话说得很朴实,也许并无恶意。
大家朝广场走过去。广场对游人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人们从公园的四面八方身不由己地汇到这儿来,像在坡面上的球似的。落日仿佛在那座修道院的后面撒开了一层淡金色的轻盈透明的帷幕,高耸的修道院阴影变得越来越黑,像在一张辉煌帷幔前面硕大无朋的圣人骨灰盒。可是玛里奥只看到在他身旁的那张令人倾心的金发面庞裹在蓝色烟云里。他从不曾见到过她这样俊俏。在他眼里,她像是不知为什么变了点样,在她的身上散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新鲜气息,在她眼神里跳跃、在她头发上氲氤,也沁到了他的心里;这种新鲜气息来自这块大地,这方天空,这阵光辉和这片绿丛。他从不曾见过她这种模样,他从不曾像现在这样爱她。
他在她身边走着,找不到什么话来说;而有时和她的裙袍、她的手肘、偶尔还有她的胳膊相接,和她的善于传情的视线相交,这一切将他整个儿瓦解了,像是它们同心协力彻底毁灭了他身上残存的男子汉性格。他突然感到他被这个女人的接触毁完了,被她吸收到了无我之境,只剩下了欲念、呼唤,只有倾倒。她消灭了他旧日的整个存在,像人们将一封信付之一炬。
她看得很清楚,她体会到了这种绝对的胜利,于是又激动又感动,也由于处在这种充满了阳光和活力的乡野大海的氛围之中而更活跃,她看也不看他地说:
“看到您我真太高兴!”
接着她又说:
“您在这儿呆多久?”
他回答说:
“两天,包括今天也算一天在内。”
接着他转过来对着那位舅妈说:
“瓦沙西夫人会不会同意赏光,明天和她的先生同我一块儿到圣·米歇尔山去逛一天?”
德·比尔娜夫人替她的亲戚回答说:
“我不让她拒绝您的邀请,我们在这儿相遇真太巧了。”
那位工程师的夫人接口说:
“好的,先生,我对此十分愿意,条件是您今晚上去我们家吃饭。”
他恭敬地接受了。
这可真是叫他狂喜不尽的快乐,这是一个人接到他所极盼的消息时的欢乐。他得到了什么呢?又有什么重新降临到他生命之中呢?什么也没有。然而他却感到自己在一种说不清的预期之中翻腾。
他们在开阔的广场上踱来踱去,走了很久,等待日落,好看最后勾绘在如火的天空上的这座黑色嶙峋的孤峰。
他们现在说些家常话,重复谁都能在一位陌生女人面前说的话,偶尔相互对视一眼。
后来他们就回到了建在阿弗朗什市出口的别墅里,它建在一座美丽的,俯视着那个海湾的花园中央。
不想要引起注意,加之对德·帕拉东先生冷淡乃至近乎敌视的态度有点儿不安,玛里奥早早就告辞了。当他举起了德·比尔娜夫人的手指,准备放到嘴边时,她用不一般的声调对他连说了两声:“明儿见,明儿见。”
等到他走了,一向遵循于外地习俗的德·瓦沙西先生和夫人建议上床休息。
“去睡吧。”德·比尔娜夫人说,“我呢,我到园子里去走一圈。”
她的父亲也说:
“我也去。”
她披上了一条围巾走出去,他们并排走在小道的白沙上。在满月的辉照下,这些小道像在草地和树丛里迂回曲折穿过的小河。
静默了够长的一阵子以后,德·帕拉东先生突然用低低的声音说:
“我亲爱的孩子,能同意认为我从来没有劝阻过你什么事吗?”
她感到事情逼近了,准备接受挑战。
“请您原谅我,爸爸,您至少曾给过我一个。”
“我?”
“是的,是的。”
“一个关于……关于你生活方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