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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了这个公共汽车站来等他,给自己和他安排一个“邂逅相遇”的机会。现在,这个她在感情上所属于的人,这个给过她无数美好梦境和幻想的人,活生生的,面对面咫尺相对,他那淡淡的笑容,似乎使她多少夜晚的辗转反侧之思得到了一丝满足和宽慰。她想说些久别重逢的高兴话,话未出口,鼻子已经酸得快要忍不住了,她望着他黧黑的、瘦尖尖的脸,两年前的那身蓝制服已经洗得掉色发白,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土气,卷起来的袖口露着粗糙的手和半截古铜色的胳膊,她不由低回地说道: “你吃苦了。” “还好。你这两年怎么样,挺好吧?” 她点点头。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一个话题,问道:“你和她见到了吗?” “谁?” “施肖萌,她搬家了,你要找她吗?” “对了,我正想问你呢,你知道她搬到哪里去了?” “搬到太平街去了,太平街三号,就是那排‘复辟房’,你到那儿一问市委施书记家,都知道。” “她爸爸当市委书记了?” “政法书记。小萌也上大学了,可能是法律系,不大清楚。就在南州大学。” 连她自己事后都觉得奇怪,她居然主动和他谈起了施肖萌,究竟是何种心情所使,她也搞不清楚,反正当时只是想叫他高兴罢了。 然而周志明对这些消息似乎却并不那么高兴,反而皱起双眉,心事重重地唔了一声便不说话了。车来了,他匆匆和她道了别,登上了汽车。 她目送汽车倾斜着拐过街角。然后垂下眼睛,一颗锁了很久的泪珠顺势剪落下来。 他回来了,却仿佛离她更远了。
第四部分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
西沉的太阳已经被尖尖的房顶遮住,远天流霞似火,烧得天空宛如一个醉汉的脸。西夹道这会儿早就阴凉下来,细细的清风隔衫透入,使人体味到秋凉的爽适。周志明凝目望了一下熟悉的门首,除了门上像对联儿似的贴了两张崭新的计划生育宣传标语外,一无变化。好像他离开这儿的两年,不过是昨夜的一场噩梦罢了。 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进去。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手沾满肥皂泡,从一堆洗衣盆中间站了起来。 “你找谁?”她用陌生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这是我家。”他疑惑地环顾了一下整个院落。 “你走错门了。”那女人的语气却更加肯定。 “没错,我在这儿住好多年了。你是新搬来的?”他友好地朝她笑着说。 对方却警惕地板着面孔,张着两只湿淋淋的手并不让开路。 “我就住在这间屋子。”他指着自己的家门便要往里走。 “你是哪儿的?开什么玩笑,这屋儿是我们家新房。” 周志明愣住了。再一看,果不其然,他家的房门上,赫然贴着一对大红的喜字,他这才慌了。 “哎?请问王焕德同志还住在这儿吗?他儿子叫王有福,他老伴姓郑……” “这是不是志明呀?”西屋门帘子一掀,王焕德趿着鞋子,探出大半拉身子来。“哎哟,可不是回来了,可不是回来了,我听着声儿像你呢。” 周志明近前两步,“王大爷,挺结实的吧?” “还那样,还那样。”王焕德样子没大变,嘴巴刮得溜净,小眼睛上挂着惊喜的笑,只是那个哮喘的毛病像是比以前厉害些了,说起话来嗓子眼儿里有一个吱吱的小哨儿,“前几天听片警小韩说,高等法院把你放了,果不其然,今儿就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志明被让到王家的外间屋来,坐在椅子上,问道:“郑大妈和福哥、淑萍他们都好吧?” “好,好,”王焕德一劲点头,吱吱地喘着说,“淑萍妈还忙乎居委会呐,淑萍前阵儿顶替我工作了,大福子,……唔,刚才大福子媳妇你不是见了吗?梅英!”他向屋里高叫了一声,“快出来,你干吗哪?”又转脸对志明说:“和大福子一单位的,今儿轮休。” 刚才那个洗衣服的年轻女人端着个茶杯从里屋走出来,不无歉意地冲他笑笑,把茶杯放在他跟前,没等王焕德介绍就大大方方地说:“这位是志明兄弟吧?老听我爹妈和有福他们念叨你。” 周志明谢了她的茶,他快一天没有喝水了,口中早就干涩无津,端起杯子,也顾不得烫,狠着劲儿一口气喝干,梅英又忙给续上一杯,他一连喝了三个干,冒了一头汗,王大爷递给他一把大蒲扇,他一边呼打呼打摇着,一边同公媳两个说话。 王焕德突然想起什么,说:“你等等,我给你看样东西。”志明怎么也猜不到,王大爷从里屋抱出来的,竟是一只睡眼惺忪的大白猫。那猫身上的长毛又亮又软,一副雍容华贵的样子,他一时语塞。 “……白白!” 他抱着白白,白白咪呜叫了一声,叫得他心头直发颤,他忍不住要去亲亲他的白白。“我们一直替你养着呢。”王大爷说。 傍黑时候,大福子和郑大妈几乎是前后脚回了家,小屋里自然又响起一阵惊喜的笑声。 大福子用拳头咚咚擂着他的胸脯,嘿嘿笑着:“还行,两三年不见,你倒壮起来了,脸怎么晒这么黑,要是在街上走,我准以为你是哪个山沟里的大老农民呢!” 郑大妈忙着同梅英支锅做饭,也不时插进来同他说话。 “前几天,派出所管片的小韩还说你要教育释放了,没想这么快就回来了。” “什么叫教育释放呀,”大福子一劲撇嘴翻白眼,“这是反‘四人帮’英雄。我们冶金局有一个小伙子就是,他去年就放回来了,是他们单位敲锣打鼓放鞭炮接回来的,满处做报告不说,现在又是区人大代表,又是市团委委员,一下子就出名了。志明,将来红了可别忘了咱们。” 周志明苦笑一下,没说话。 米饭梅英早就蒸上了,菜也大都洗好切好了,郑大妈又是个做饭的快手,不一会儿,小屋里便飘溢着饭菜的香味。郑大妈用抹布把一张簇新的方桌子蹭得锃亮,摆上碗筷,周志明问: “怎么淑萍还不回来。” 郑大妈叹了口气:“谁知道她呀,大概又跟男朋友一堆儿买东西去了。志明你说说,见面才几个月就寻思办事儿,哪儿有这么急茬儿的?我这儿呢,整天价在街道上给别人家做工作,晚婚呀,晚恋呀,可自个儿的女儿倒一通急着张罗,以后人家要给我一句难听的,我不也得听着呀!可不是吗,女大不由娘。”她叹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对他又说:“你瞧,我还差点儿忘了,有件事正想和你商量呢,虽说淑萍结婚急了点儿,可到底也不老小了,这几年又越来越瞅着老相,要结就结呗。当妈的,还不是得给她操办哪。先前我们也不知道你要回来。你王大爷就和房管局说了一声儿,先借了你那间外屋给淑萍办事,你们家的东西都搬到里屋去了,你看呆会儿是不是叫大福子给你腾出来?” 周志明刚才一看到门上那对红喜字,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所以就一直坐在王家,没急着进自己的家门。现在,郑大妈虽然主动提出叫大福子给他腾出房子,但辞色上显然带着试探的意思,他也是明白的。人家布置好的新房叫人家搬出去,他断然不会如此行事,他不愿意任何人由于他的归来而发生为难和不快,所以连忙摆着手,说: “不用腾,不用腾,腾了,淑萍在哪儿结婚呢,我一个人总好办。” “那使不得,我们是看了你不在才借用的,你回来了,当然完璧归赵嘛。”王焕德说。 梅英正往桌子上端菜,这时便插了嘴:“爸爸,您看这么着行不,让妈和我睡里屋,让志明兄弟暂时跟有福和您在这屋挤两天,让淑萍把事儿办了,咱们再想办法腾,这么久的邻居了,还不跟一家子似的。”
第四部分去寻找一点温暖的回忆
大家一齐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志明,本来就抱定了绝不打乱别人生活的宗旨,也不想和王大爷挤在一起住。邻居好是好,可生活习惯毕竟相去较远,况且他住进来,衣食住行,人家也会有许多不便。于是说:“我现在已经住在机关里了,那儿有宿舍,这样上班下班也方便,省得整天到晚疲于奔命的。今儿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顺便带一床被褥回去。我这房子淑萍就先住着,等有了地方再腾吧。”于是王大爷和郑大妈一个劲地说了许多感激和歉疚的话。接着便皆大欢喜地开饭。晚饭吃得很慢,郑大妈使劲往他碗里挟菜;大福子不住地提些自己感兴趣的问题,监狱里吃什么饭哪,干什么活哪,打人不打人哪,等等,王大爷更是十分高兴,喝着酒,咂着京腔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