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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连长说,我想带着吉他到山顶的哨所里生活一段时间。
在坡店二连,从未有过士兵主动请缨去哨所的先例。哨所在山顶,那儿不但寂寞、无聊,而且潮湿、寒冷。据说凡是在哨所呆过半年的兄弟大都患有“抑郁症”或者“类风湿性关节炎”之类的疾病。更有甚者说,只要你在哨所呆满一年,智力将严重下降,不但阿拉伯数字数不到100,而且十以内数字相加减还得想上老半天。
第三部分一段艰涩的花前月下
哨所位于山顶的隐秘之处,周围到处是马尾松和地雷。
马尾松是天然生长的,地雷就不同了。地雷是战争遗迹,如同哨所的外围墙壁上被涂抹了反侦察伪装颜料。历经多年的雨淋日晒,墙壁上的颜料已经开始脱落,可哨所附近的地雷却依然管用。如果你朝雷区扔块石头,手气好的话就能听见“轰隆”炸响。
哨所对面是异国哨所,我们的视线不经过50倍望远镜也能清晰看见异国哨所上空飘扬的旗帜。初来乍到,对面哨所的兄弟我还未见过。哨所不用训练,我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守着望远镜,观察并记录山下那条简易公路上偶尔通过人员、车辆的准确数字和至今仍存有争议地区的基本情况。之外,每隔一个月我们就会在边界徒步巡逻一次,查看界碑是否被人类、兽类或者大自然所破坏。
哨所兄弟不多,包括我在内总共六个人,个个都能吃辣。“水煮肉片”是哨所兄弟的拿手好菜,谁都会做。辣椒比猪肉放得越多,就越有人拍手叫好。每次做完这道菜,刺鼻的辣椒味道就会在山顶久久盘旋,估计对面哨所的士兵也能闻到,因为哪天刮顺了风我们就可以闻到他们的饭菜味道。由于“水煮肉片”的缘故,哨所里的卫生纸用得也特别快。拉一次大便费半个小时,屁股都擦两遍了还在那儿干蹲着不肯站起。
哨所里没有女人,但经常可以看到一条浅红色的连衣裙。一位兄弟探家归队的时候顺便把女朋友的裙子带到了哨所,顶礼膜拜。隔段时间还拿出来洗洗,挂在马尾松上晒太阳。每当此时,他就会坐在树下点根香烟,凝视裙子随风轻舞。谁要跟他一起看那破裙子,他便会显得不大高兴。
少尉是哨所最高领导人,大专学历,某军事指挥院校侦察专业毕业。少尉挺英俊,他若把下巴上的胡子剃掉就更英俊了。在哨所,少尉自称“堡主”,称我们为“喽罗”。乍一听,如入天宫。
少尉健谈,尤其是在军事领域,毕竟他是个专门学过打仗的人。每当晚饭过后,少尉就会坐在山顶那块突兀的岩石之上,沐浴着夕阳向我们讲述他个人关于战争的形而上思考。哨所兄弟对少尉的言论都挺感兴趣。少尉有话要说的时候,我们就亲昵而虔诚地围在他身旁,认真听讲,就像小学课本里那些听老红军吹笛子的小红军一样。少尉说:
——今天我们谈谈战争的属性。按照马克思唯物主义辩证观,世界是由物质和精神构成的,战争也是如此。从物质上讲,战争是消费者。从精神上讲,战争是生产者。两者并不矛盾,十九世纪的德国军事思想家克劳塞维茨说过,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把战争看作独立的东西。
堡主个人认为,他的话很有道理。但我不赞成他把战争看作“政治的继续”。与其把战争看作是政治的继续,不如说战争是人类迄今为止所出现的最高级的商业行为。远的不提,就拿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盟军总司令艾森豪威尔不惜一切代价在欧洲开辟“第二战场”来说吧。美军跨越英吉利海峡后,他们一个师一天的消耗高达500多万美元。这是个叫人触目惊心的数字,我无法清醒地计算出这个数字折合成人民币,可以购买多少辆踏板式摩托车。但你们要清醒地认识到,战争行为完全可以套用经济学投入与产出的相关论述。
战争并非百害而无一益,否则人类就不会有战争。
千百年来,人类已经习惯于谈论战争的无情。
一味地检讨战争、指责战争,这是缺乏思考的表现。
黑格尔说过,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
伟大的巴顿曾说过,谁也没能成功地守住什么!
…………
第一次听少尉谈话,我就情不自禁地对他肃然起敬。在哨所,再也没人砸我的琴了。每当我弹琴唱歌,哨所的兄弟就会倾心聆听。当琴弦弹断,少尉就会打电话到连队,要进城买米的兄弟为我捎根琴弦回来,并且与大米一起报销。我很想给少尉写首歌,歌颂他的热情与美好,可我对他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少尉从不向我们袒露心迹,只是在那块突兀的岩石上向我们传播先进的科学文化知识。
又一次的谈论过后,我打探起少尉的底细,问他有多少个女朋友?抛开他的军官身份不说,仅以少尉的人格魅力,我坚信他手下的女人绝不会比哨所的兄弟少。面对我的追问,少尉不愿多说。
后来我又问了一遍,少尉只说了一个字:
鸟。
我想在“鸟”字儿的愤怒与哀怨背后,必定隐藏着一段艰涩的花前月下。
少尉不愿解释“鸟”的内幕,我也不好勉强追问,建议少尉早晨洗脸的时候顺便剃一下胡子。堂堂正正的戍边军官,干吗把自己弄得跟土匪头子似的?
少尉说,堡主留胡子是有象征的。
我问少尉象征什么?少尉说猜猜看?
第三部分留胡子是对失恋的纪念
如果能猜出来的话就不会再问了。一天下午,我在观察室里与值班上士扯皮,不经意扯到少尉。我问上士是否知道少尉留胡子的缘由,上士说堡主留胡子是对失恋的纪念。我问上士是否知道少尉为何失恋。上士的回答十分简单:恋人需要一辆踏板式摩托车,少尉没钱。
当晚,我为少尉的脆弱爱情想了好久。忽然间心里面特有感觉,把一首歌一气呵成。这也是我离开新兵营大半年之后写出的第一首歌曲: 《少尉的老婆》少尉的老婆叫嫦娥
她的身材像条蛇
嫦娥偷药西天上
军队比冷宫还寂寞
少尉的老婆叫织女
谁人是那牛郎哥
喜鹊搭桥她不来
军队没银河里的星星多
少尉的老婆叫七仙女
衣服拿错又如何
赤身裸体回天国
军队军队没性格
少尉的老婆叫祝英台
军队没有梁山伯
夹竹桃里蝶双飞
少尉忍饥又忍渴喔……喔……
别她时易再见难
风声不凄羌笛残
杨柳可知壮士心
将军不战空临边
旌旗蔽空烽火连天
舳舻横槊倚歌呜然
狼烟散尽亦喜亦悲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喔……喔……
狼烟散尽亦悲亦喜
乌鹊南飞月明星稀
狼烟散尽亦喜亦悲
星稀月明乌鹊南飞次日,我把《少尉的老婆》唱给少尉听。不料,少尉对音乐也挺内行。
少尉说,歌词写得不错,诙谐幽默又不失意境。但你谱出的旋律却过于西化,将来编曲的时候要使用民族乐器给予弥补。吉他是西洋乐器,音色惟美。中国士兵对音乐的欣赏水平还停留在热烈雄壮、易于跟唱的水平上。
我再次对少尉肃然起敬。少尉问我“十六分之二拍”有多少首歌,我说如果把服役前写的歌算在一块儿的话,装满两盘磁带是绰绰有余了。
少尉说,来到军队之后你写了多少首歌?
我说,五首不到,江郎才尽了。
少尉说,可能是环境影响了你。
我说,我不愿这么想,这会让我更加沮丧。
少尉说,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
我说,越面对现实我就越觉得“十六分之二拍”岌岌可危。原以为背着吉他到军队会有用武之地,现在回头想想,觉得自己当初的想法挺天真。我有一个兄弟叫史迪,在家时我们一起玩音乐,我们俩一起背着琴来到军队。新兵连解散以后,琴他都不愿背在身上了。
少尉说,遇到挫折在所难免。别沮丧,你应当看到希望。“军营民谣”的旗帜几经褒贬之后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