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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房间大得出奇,因为门德尔松打通了隔墙,把几套公寓连成一片,形成这么一个类似迷宫的拥挤的寄宿舍,路易斯在这儿动不动就跟着一批说意第绪语的大声叫嚷的儿童溜出去,在暗淡无光的走廊里不见了踪影。住在这里的还有另外两对较年轻的夫妇,都是门德尔松家逃难来投奔的亲戚。娜塔丽很难分清谁家是过路的,谁家是常住的,不过这一点实际上也无关紧要。这一套住宅里边的通用语言是波兰—意第绪语;说实话,这位管子工老板颇以他在华沙的少年时代所写的一本意第绪语的历史传奇而自豪,书中讲的是冒牌救世主沙巴泰·兹微的故事。他显然是自己掏腰包请人把它译成了法语,因为杰斯特罗、娜塔丽和路易斯现在所住的那个小房间里沿墙摆满了黄封面装订的《冒牌救世主》。娜塔丽翻看了一下,觉得它写得很不像话,不过就一个水管装修老板来说,也算是不错了。埃伦凭他说的一口地道纯正的意第绪话,当然是和门德尔松全家上下一见如故;并且因为他是一位大作家,立即便被奉为上宾。路易斯有一帮火热的孩子一起玩,娜塔丽的结结巴巴的意第绪语也还能凑合着用,所以总的说来这儿倒是个温暖、热闹、熟不拘礼的落脚点。每当她想到这一点,便觉得要多谢帕斯卡尔·加福里,是他把她逼到马赛的这块犹太人的绿洲上来等待她的自由的。
起初她还没觉察到这一点。他们到达的第三个晚上,警察要挨门搜查这一带街坊,捕捉外国籍犹太人。门德尔松有身居高位的友人事先向他走漏风声,他便通知了他所认识的所有犹太人;他向娜塔丽和埃伦担保,他房子不会有人进来查问。半夜时分,她听见临街的房间里传来惊惶紧紧张的说话电声,她便跳下床过去察看。她和别人一起从窗帘缝中窥探,只见两辆警车周围站着驯服的人群,差不多像是一次车祸的旁观者一般,所不同的只是他们安安静静地登上警车。只有一个小地方显得古怪,有些人的大衣下面露出睡衣的褶边、睡裤的裤腿,甚至还有赤脚的。门德尔松说得不错,警察不曾进他的门槛。警车开走了,只剩下路灯蓝光映照下的阒无一人的长街,娜塔丽心头不胜惊恐。
她第二天便快活起来,拉宾诺维茨亲自带来消息,美国总领事可望于一两天内从维希回来。拉宾诺维茨说吉姆·盖瑟是个说话算数的人,为人正直,跟抵抗运动打交道的时候是个既拿得出钱又作得了主的官员。自从他出任此间领事馆以来,已经有好几百人拿到了签证,如果不是碰到了他,这些人都休想走得了。盖瑟对《一个犹太人的耶稣》佩服得五体投地,杰斯特罗…亨利叔侄的文件案卷是由他亲自掌管的,以防万一走漏风声。领事馆里没有第二个人知道这件事。只要盖瑟回到马赛,他们十拿九稳可以迅速动身。
说到卡斯泰尔诺沃夫妇,拉宾诺维茨可没那么乐观。不听好言相劝的医生径自和那两个把他们从厄尔巴岛偷渡出来的巴斯蒂亚痞子交涉,设法前往阿尔及尔。拉宾诺维茨说,要不是和加福里老头打交道,这些家伙都是靠不住的,甚至于是危险的。他想要卡斯泰尔诺沃一家留在原地不动,直到有一条比较安全的出走路线出现。科西嘉是个良好的隐蔽地,不愁吃喝。但是卡斯泰尔诺沃医生变得迷了心窃,执意要一走为快。“眼前还算运气,那两条恶棍要的价钱他出不起,”拉宾诺维茨说。“所以他们也许会呆下去。我希望会这样。”
第三部 拜伦与娜塔丽第四十二章(2)
拜伦给山姆·琼斯送来另一个公文袋再度来到马赛的时候,这位副邻事告诉他盖瑟已经回来;还告诉他说,总领事听到即将要从直布罗陀前来的信使的姓名和军衔的时候,还脱口说了声:“太好了!”
“他要你立即去他的办公事报到。二楼。你会看得见门上字,”琼斯说。“不得有误,这是他的原话。他是你们家的老朋友,还是怎么的?”
“我可不知道,”拜伦回答,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他有生以来最重大的一次伪装。“告诉他我这就去。”他跳着上了楼梯来到了二楼。
“好极了!”总领事说,站起身来隔着办公桌伸出手。“达尔大尼央 !”一件黄色羊毛套衫,一条灰色便裤,他的模样像个职业网球员,身躯颀长,筋骨强健,剪得短短的雪白的直头发。
拜伦脱口就问:“他们在哪里?”
“什么?坐下来。”这么句急性子的问话把总领事逗笑了。“他们在科西嘉。我最近一次听到的消息,他们在哪里。他们很好,一共三个人。你是怎么搞到这儿来的?”
“科西嘉!”拜伦张开了嘴。“科西嘉!上帝万能,这么近?我怎么去呢?有船吗?有飞机吗?”
盖瑟又笑了,笑得叫人很舒服。“别激动,小伙子。”
“你说他们很好吗?你见过他们吗?”
“我一直在留心。他们很安全。没有飞机去科西嘉。每星期有三班轮船,要走十一个小时。他们几天之内就要动身去里斯本了,中尉,并且——”
“他们就要动身去里斯本?那可好极了,先生。你说的靠得住吗?我接到命令要回到美国去。我有资格优先搭乘飞机,也许还可以带上他们一起去。”
“也许可能。”盖瑟摇摇头,笑着。“你真是有本事。你不是在潜艇上吗?怎么又搞到直布罗陀去了呢?”
“我能跟他们通电话吗?这儿有通科西嘉的电话没有?”
“我可不鼓励你这么干。”盖瑟朝椅子背仰靠着,抿紧了他的下唇。“这么着,山姆·琼斯有一件急公务要你去办。今晚你还得回到直布罗陀。山姆在六点钟左右带你到我家去吃晚饭。怎么样?我们再作一次长谈。我再说一遍,他们很好,确实很好,再过几天他们就可以从此脱身了。顺便说一下,山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没一个人知道。往后也还得继续这样。”
拜伦情不自禁地紧紧抓住他的手。“谢谢。”
“很好。要有坚定的信心。不要急躁。”
琼斯交给拜伦两个封好的信封,要他亲手送往一处没写明的地方。一个不言不语、像鬼一般苍白的青年,穿件破毛线衣,驾驶一辆破旧的出租汽车送他出市区,沿着海岸疾驰,眼睛不停地瞥视汽车的后视镜。汽车开了一个小时,最后是一段坑坑洼洼的泥巴路,通到一所可以看得见蓝色的风平浪静的海面的小别墅,灌木丛生,藤蔓密布,几乎把房子完全遮蔽住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妇人听见拜伦的敲门声出来半开了门。他看得见她身体后面有个蓄须的高个子男人警惕地朝门口看,双手插在红色晨衣的口袋里。所以他分明见过亨利·季劳德将军一面;虽然等到事隔很久以后,他在一本过时的《生活》杂志上读到用许多照片报道的卡萨布兰卡会议的经过,方才知道他担任信使往返走是为了什么事情,以及他所见到的是谁。
他回到领事馆已经过了五点。山姆·琼斯擦擦眼睛,打个哈欠,对他说:“马上就上头儿家去行吗?他在等着要招待你一顿晚饭。”
第三部 拜伦与娜塔丽第四十二章(3)
娜塔丽穿上了白衫裙去吃星期五的晚餐,也给路易斯穿起了他最清洁的衬衫和罩衫。拉宾诺维茨也要来参加,夜餐后她还要跟他一起到老城里面他的公寓里去。她新近一次跟他在乱嚷嚷的起坐室里闲谈的时候主动提出要去看看,当时根本没想到是否合适。她只是为了要单独跟他晤谈一次,可以从容安静地说话。然而她上一次主动要求去拜访一个男人的公寓住
房之后,就发生了她跟斯鲁特的恋爱纠葛;所以这个念头不免有点失之过晚地使她忐忑不安。她横一横心,在衣服上佩上一枚紫宝石的饰针,就是拜伦在华沙赠她的那枚。
今天晚上她做了一件生平不曾做过的事;她点燃了礼拜的蜡烛。门德尔松太太是一位精力充沛、脸色红润的妇人。她无休无止地操持家务,又总是乐呵呵、喜洋洋的。当她跑来告诉她蜡烛已经摆好了的时候,在这种情况下,从命似乎要比辞谢更为得体。孩子都像用板刷刷过了似的,穿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