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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乔纨清瘦了许多,眼窝隐隐地罩了黑影,嘴唇总干焦焦的。她总在室外走动,仿佛屋里太闷人了。她与人说话,一副很投入的样子,但别人总觉得她心不在焉。她的脾气似乎变得很坏,常无缘无故打羊子。
有一天,陶卉她们在教室门前跳绳,她走过去看。夏莲香说:“施会计,你也来跳吧!”她就不再像过去那样矜持了,笑了笑,望着一下一下舞到空中的绳子,—下子冲了上去。
我们都拥到廊下来看。一看就知道,她从前跳绳是跳得很好的。她从这头跳到那头,突然一旋身子,又从那头跳到这头。她朝陶卉招招手,陶卉也跳进绳子里。她就抓住陶卉的手,两人旋转着,在绳子里做着一个又一个好看的花样。
陶卉正跳着,被一个女生逗引笑了,“格格格”地笑起来,眼看坚持不住了,挣脱了施乔纨的手,一下跳了出来。
绳子里又只剩下她—个人了。她跳得又高又飘,腰肢、双膝、肩头、脖子等,无一处不见风韵。那绳子极长,由夏莲香和另—个女生相隔五米左右挥舞着。施乔纨的漂亮跳跃,使她们倾倒,并兴奋不已,于是把绳子越发挥舞得有力而均匀。只见那绳子在空中变成—道又—道金色的弧线,又往地面上有力地落去,发出—声又—声的摩擦音:沙、沙……
地上笼起谈谈的灰雾。施乔纨的头发跳散了,从空中往下落时,就如清凉的水中一团在漩涡里飘动的水草。她的脸红润起来,丰满起来,眼睛也更有神采。她出汗了,一边跳,一边脱掉了毛衣,露出一件粉红色的衬衫。她把毛衣抛到女生手上,更高地跳起来。高高隆起的胸脯,随着跳跃的节奏,也很有节奏地颤动着。女生们就拍起巴掌,唱起跳绳歌。巴掌越拍越响,歌声越唱越大,她也就越跳感觉越好。跳到后来,她进入了忘我境界,双眼微闭,将脸朝青空仰着,仿佛要向空中升腾而去。不知跳了多久,她终于在大汗淋漓之中感到了疲乏。最后,她再也跳不起来了,用脚踩住了绳子,气喘吁吁地笑着,向那个拿着她毛衣的女生要过了毛衣。
就在这天晚上,羊子哭哭啼啼地走出屋子,到处找妈妈,“妈妈,妈妈……”女生们就走出来,“羊子,你妈去哪儿啦?”
羊子摇摇头,“我不知道。妈妈,妈妈……”女生们就牵着羊子的手,从办公室找到教师宿舍,又从教师宿舍找到食堂,将学校的厕所都找了,就是找不到施乔纨。—个男生从镇上回来,说:“我见到施会计了。她站在白麻子家屋后的巷子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几个女生就牵了羊子往镇上走,在大桥头碰上了施乔纨。施乔纨拉过羊子,说:“我去小商店买块香皂,你就哭!”
女生们回到教室,就议论:“她干吗要说去小商店买香皂呢?”
“小商店晚上也不开门呀!”
过不多久,我在许—龙的理发店玩,—个正在许—龙剪刀下的镇上人说:“你听说了吗?中学里的那个施乔纨,常把学校的东西往白麻子家偷,还花钱给白麻子的老婆和孩子—人买了—套好衣服。这事也就怪了,那样—个施乔纨,凭什么要奉承他白麻子呢?你说,该相信那些闲话呢,还是不相信那些闲话?”许一龙沆下一串口水来。他习惯性地用手背擦—擦嘴角,掉头问我:“林冰,你相不相信?”我笑笑。许一龙小梳子指着我,“你肯定知道!”我说:“我不知道。”许—龙问:“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说:“真不知道。”许一龙说:“我不相信。哎,林冰,你懂这些事吗?”我红了脸。许—龙说:“不要脸红。你告诉我,想不想老婆?”我直摇手,“去去去!”许一龙说:“我总有一天要对陶矮子说!”我说:“我走了。”许一龙一笑,“林冰,你肯定懂这些事了。”我走出门口,“什么事我懂不懂的?”许一龙说:“白麻子和你们中学施乔纨做的事呗!”我说了声“我不懂!”立即走掉了。
学校里真的不停在丢东西:米、油、黄豆……
我怎么也不能将这些事连到施乔纨身上去。
白麻子在校门口钉鞋掌时,嘴里咬了一根钉子,对人说:“我不信我治不了这臭娘们儿!”
大约是在一个月之后,一天晚上,我们正要脱衣服上床睡觉,谢百三跑回宿舍,说:“施乔纨与苏鹏干仗!”
马水清说:“谢百三,你听墙根!”
谢百三说:“我没有。我是在厕所里听见的。”
马水清用小镜子照了照脸,说:“我去趟厕所。”
我跟着说:“我也去。”
马水清没去厕所,—弯腰,顺着墙走到了施乔纨窗下的豆棵里。我看看四下无人,也跟了上去。
施乔纨在哭泣,“让你去看医生,你又咱失身份……”
苏鹏不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恼火地叫道:“他是个烧饭的,是个伙夫!”
施乔纨“呜呜”地哭起来。我们还听到了—件东西抛到地上去的声音,大概是个枕头,并听到铺板“咚咚”地响,大概是施乔纨躺在铺上,在用脚后根擂铺板。
谢百三在大声叫:“林冰!马水清!回来睡觉吧!不要听墙根啦!”
我和马水清跑回宿舍后,把谢百三狠狠骂了—顿。
这之后,苏鹏就很少回来了。
第四部分白麻子(5)
第六节
不久,汪奇涵不出面,而让—个新来的副校长出面,通知白麻子不要在校门口摆摊。白麻子问:“为什么?”副校长说:“有碍观瞻。”白麻子听不太懂,但明白这话的意思,用锤子在校牌上当当当地敲击了几下,“老子偏不走!”副校长上去细看那校牌,只见光滑的校牌上酪了七八个小坑,如同白麻子脸上的麻子一般。
他立即恼怒起来,回头往学校走,叫了高三班几个家在外地、身强力壮、生性如牛的学生来制服白麻子。他们几个上来就叫:“快走快走!”白麻子依然坐在马扎上。
他们就上来,轻轻一推,白麻子就倒在地上。他们又问:“走不走?不走,我们把你的东西扔到河里!”其中—个嘴里说着,就操起一把拔钉子的铁钳子,扔到水中,只听见小河里发出—声清脆的水响,如—颗子弹打入水中。白麻子恼了,就要与学生打,学生高兴,就—起上来奉陪,不—会儿就将白麻子收抬得躺在地上说:“好好好,我承认你们凶,我承认你们凶!”爬起来,收拾起丢得满地的家伙,挑起担子走了。走了十多步,回过头来望着油麻地中学,大声说:“我他妈知道是谁让我滚蛋的!”
白麻子觉得自己受了极大的侮辱。
白麻子的判断自然是准确的。汪奇涵在城里开会时,苏鹏与他谈起油麻地中学的校园环境来,就说:“油麻地中学那样—个漂亮的校门,全县独—无二,你们让—个臭鞋匠整天坐在那儿,又扔垃圾,又撒尿,就不怕糟蹋了你们一个好端揣的门面?”
白麻子就把鞋匠担子摆到镇上去。镇上的鞋匠就觉得有人来抢食,联合起来,把他撵到街尾上。那里很少有生意。清冷与寂寞之中,他就越发地恨起来。
这年秋天,苏鹏升任副局长(局长养病,他实际上就是一把手),并且终于可以将施乔纨以及羊子的农村户口变为城市户口了。过不了多少日子,施乔纨就将永远地离开油麻地中学了。苏鹏觉得他在油麻地镇失去得太多太多了,就决意在即将与油麻地镇一刀两断之前,用某—种壮举,抖—抖自己的风采,从而—扫心头之阴霾。他将汪奇涵叫到局里,对他说:“油麻地中学的校园建设是园林化的建设,城里公园也没有它这样的风景与情趣,我想在这里开个现场会,让全县一千多所中小学的校长都来参观学习。你回去之后,与地方上的领导去商办—下,做好准备。具体的细节,你们再与教育局办公室的同志商量。”汪奇涵心中十分高兴。油麻地镇的地方领导闻讯,也觉得脸上很有光彩,对汪奇涵说:“我们全力支持。你们好好准备,缺什么我们给什么。要豁出去!”
荣誉这东西就像在酒鬼面前放了一桶老酒,有挡不住的诱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