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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之死_余华-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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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量的掩盖所联结的脆弱里前进。如果没有德薇夫人的在场,那么于连·索黑尔和德·瑞那夫人紧握的手就不会如此不安了。司汤达如同描写一场战争似的描写男女之爱,德薇夫人又给这场战争涂上了惊恐的颜色。在德·瑞那夫人努力缩回自己的手的抵抗结束之后,于连·索黑尔承受住了可能会失败的打击,他终于得到了那只“冷得像冰霜一样”的手。他的心浸润在幸福里。并不是他爱着德·瑞那夫人,而是一个可怕的苦难结束了。

    司汤达像所有伟大的作家那样,这时候关心的不是人物的心理,而是人物的全部。他让于连·索黑尔强迫自己说话,为了不让德薇夫人觉察,于连·索黑尔强迫自己声音宏亮有力;而德·瑞那夫人的声音,“恰恰相反,泄露出来情感的激动,忸怩不安”,使德薇夫人以为她病了,提议回到屋子里去,并且再次提议。德·瑞那夫人只好起身,可是于连·索黑尔“把这只手握得更紧了”,德·瑞那夫人只好重新坐下,声音“半死不活”地说园中新鲜的空气对她有益。

    这一句话巩固了于连的幸福……他高谈阔论,忘记了装假做作。

    司汤达的叙述仍然继续着,于连·索黑尔开始害怕德薇夫人会离开,因为接下去他没有准备如何与德·瑞那夫人单独相处。“至于德·瑞那夫人,她的手搁在于连手里,她什么也没有想,她听天由命,就这样活下去。”我想,我举例的任务应该结束了。老实说,我没有想到我的写作会出现这样的长度,几乎是我准备写下的两倍。本来我应该在一篇文章里完成这次讨论,现在我觉得分开在两篇文章里进行讨论可能更合适。我知道原因在什么地方,我在重温威廉·福克纳、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的某些篇章时,他们叙述上无与伦比的丰富紧紧抓住了我,让我时常忘记自己正在进行中的使命,因为我的使命仅仅是为了指出他们叙述里的某一方面,而他们给予我的远比我想要得到的多。他们就像于连·索黑尔有力的手,而我的写作则是德·瑞那夫人被控制的手。这就是叙述的力量,无论是表达一个感受,还是说出一个思考,写作者都是在被选择,而不是选择。在这里,我想表达的是一个在我心中盘踞了十二年之久的认识,那就是心理描写的不可靠,尤其是当人物面临突如其来的幸福和意想不到的困境时,对人物的任何心理分析都会局限人物真实的内心,因为内心在丰富的时候是无法表达的。当心理描写不能在内心最为丰富的时候出来滔滔不绝地发言,它在内心清闲时的言论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这似乎是叙述里最大的难题,我个人的写作曾经被它困扰了很久,是威廉·福克纳解放了我,当人物最需要内心表达的时候,我学会了如何让人物的心脏停止跳动,同时让他们的眼睛睁开,让他们的耳朵矗起,让他们的身体活跃起来,我知道了这时候人物的状态比什么都重要,因为只有它才真正具有了表达丰富内心的能力。这是十二年前的事了,后来我又在欧内斯特·海明威和罗伯-格里耶那里看到了这样的风格如何完整起来。有一段时间,我曾经以为这是二十世纪文学特有的品质。可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司汤达,这两个与内心最为亲密的作家破坏了我这样的想法。现在我相信这应该是我们无限文学中共有的品质。其实,早在五百多年前,蒙田就已经警告我们,他说:“……探测内心深处,检查是哪些弹簧引起的反弹;但这是一件高深莫测的工作,我希望尝试的人愈少愈好。”



 什么是一个作家的看法

    我曾经被这样的两句话所深深吸引,第一句话来自美国作家艾萨克·辛格的哥哥,这位很早就开始写作,后来又被人们完全遗忘的作家这样教导他的弟弟:“看法总是要陈旧过时,而事实永远不会陈旧过时。”第二句话出自一位古老的希腊人之口:“命运的看法比我们更准确。”

    在这里,他们都否定了“看法”,而且都为此寻找到一个有力的借口,那位辛格家族的成员十分实际地强调了“事实”;古希腊人则更相信不可知的事物,指出的是“命运”。他们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事实”和“命运”都要比“看法”宽广得多,就像秋天一样;而“看法”又是什么?在他们眼中很可能只是一片树叶。人们总是喜欢不断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这几乎成了狂妄自大的根源,于是人们真以为一叶可以见秋了,而忘记了它其实只是一个形容词。

    后来,我又读到了蒙田的书,这位令人赞叹不已的作家告诉我们:《按自己的能力来判断事物的正误是愚蠢的》。他说:“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们自己的看法常常充满矛盾?多少昨天还是信条的东西,今天却成了谎言?”蒙田暗示我们:“看法”在很大程度上是虚荣和好奇在作怪,“好奇心引导我们到处管闲事,虚荣心则禁止我们留下悬而未决的问题。”

    四个世纪以后,很多知名人士站出来为蒙田的话作证。1943年,ibm 公司的董事长托马斯·沃森胸有成竹地告诉人们:“我想,5台计算机足以满足整个世界市场。”另一位无声电影时代造就的富翁哈里·华纳,在1927年坚信:“哪一个家伙愿意听到演员发出声音?”而蒙田的同胞福煦元帅,这位法国高级军事学院院长,第一次世界大战协约国军总司令,对当时刚刚出现的飞机十分喜爱,他说:“飞机是一种有趣的玩具,但毫无军事价值。”

    我知道能让蒙田深感愉快的证词远远不止这些。这些证人的错误并不是信口开河,并不是不负责任地说一些自己不太了解的事物。他们所说的恰恰是他们最熟悉的,无论是托马斯·沃森,还是哈里·华纳,或者是福煦元帅,都毫无疑问地拥有着上述看法的权威。问题就出在这里,权威往往是自负的开始,就像得意使人忘形一样,他们开始对未来发表看法了。而对他们来说,未来仅仅只是时间向前延伸而已,除此之外他们对未来就一无所知了。就像1899年那位美国专利局的委员下令拆除他的办公室一样,理由是“天底下发明得出来的东西都已经发明完了。”

    有趣的是,他们所不知道的未来却牢牢地记住了他们,使他们在各种不同语言的报刊的夹缝里,以笑料的方式获得永生。

    很多人喜欢说这样一句话:不知道的事就不要说。这似乎是谨慎和谦虚的品质,而且还时常被认为是一些成功的标志。在发表看法时小心翼翼固然很好,问题是人们如何判断知道与不知道?事实上很少有人会对自己所不知道的事大加议论,人们习惯于在自己知道的事物上发表不知道的看法,并且乐此不疲。这是不是知识带来的自信?

    我有一位朋友,年轻时在大学学习西方哲学,现在是一位成功的商人。他有一个十分有趣的看法,有一天他告诉了我,他说:“我的大脑就像是一口池塘,别人的书就像是一块石子;石子扔进池塘激起的是水波,而不会激起石子。”最后他这样说:“因此别人的知识在我脑子里装得再多,也是别人的,不会是我的。”

    他的原话是用来抵挡当时老师的批评,在大学时他是一个不喜欢读书的学生。现在重温他的看法时,除了有趣之外,也会使不少人信服,但是不能去经受太多的反驳。

    这位朋友的话倒是指出了这样一个事实:那些轻易发表看法的人,很可能经常将别人的知识误解成是自己的,将过去的知识误解成未来的。然后,这个世界上就出现了层出不穷的笑话。

    有一些聪明的看法,当它们被发表时,常常是绕过了看法。就像那位希腊人,他让命运的看法来代替生活的看法;还有艾萨克· 辛格的哥哥,尽管这位失败的作家没有能够证明“只有事实不会陈旧过时”,但是他的弟弟,那位对哥哥很可能是随口说出的话坚信不已的艾萨克·辛格,却向我们提供了成功的范例。辛格的作品确实如此。

    对他们而言,真正的“看法”又是什么呢?当别人选择道路的时候,他们选择的似乎是路口,那些交叉的或者是十字的路口。他们在否定“看法”的时候,其实也选择了“看法”。这一点谁都知道,因为要做到真正的没有看法是不可能的。既然一个双目失明的人同样可以行走,一个具备了理解的人如何能够放弃判断?

    是不是说,真正的“看法”是无法确定的,或者说“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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