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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手像是被很粗糙的绳子捆绑在背后,下半身似乎被活埋了。其实如果神秘
少女够谨慎,应该将我整个人埋掉。就算我会死而复生,同样拿她没办法。
但她似乎蹲下来,温暖的气息喷在我脸上,柔软的指头掐着我的脖子。「哼,史
家笔姚夜书,你真觉得你好了不起吗?凭什么碍我的事情?你的故事呢?你可以
抓住一切众生和人类的故事呢?现在,你又能拿我怎么样?」
她知道我是谁。所以她拿去我所有可以书写和说故事的能力。
这个时候,我笑了一下。即使双唇被缝合,我还是可以笑,虽然无法出声。
妳不该碰触我的,锺灵。枉妳这样慧心聪明,知道怎么防范我。妳凭恃我有眼无
视,有口难言,有手难写,就认为我不能说故事么?
妳太小看我想写作的执念了。
狂爱写作一生,以至于真正成了疯子。即使是这种时候,我还是可以说故事的。
知道什么是「圣痕」吗?
维基百科的解释是,圣痕又叫做圣伤,意思是纹身的记号。圣痕被认为是一种超
自然现象,因不明原因在基督徒的身上显现与基督受难时相同的伤口。
事实上,伤痕的形状各个不同,也不仅仅出现在基督徒身上。电影大法师里,被
附身的小女孩就出现过类似圣痕的伤疤,「救命」。
在精神极度集中、面对极大压力时,就有可能产生圣痕。而我,可是喝过「神的
化身」的血,出现圣痕根本不足为奇。
比较困难的是,这像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写字。所以必须反写。但这怎能难倒疯着
写,疯也要写的我呢?
忍住强烈的剧痛,我让脸孔的皮肤扭曲、出血,写出我一生中最短的小说。
右脸是,「锺灵,汝为何?」
左脸是,「首欲飞而不得,为之狂。」
温暖的夜晚,我却一阵阵呼出寒冷的白气。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休克,但我想知
道感想,我想知道她的反应。就是这种狂热让我忘记肉体的疼痛。
她毫无例外的,着迷了。
「…让我飞,我想飞。为什么只有我飞不起来?这不公平。」她尖叫,一声又一
声,然后温暖的液体喷溅到我脸上。
虽然看不见,但我知道,她在想办法让自己的脑袋飞起来。当被逼到极限,手段
应该很残虐。
她错在不该触碰我。当她掐住我脖子时,就注定了失败的命运。
锺灵,是个混血儿。她的外婆来自南美洲,是个真正的希瓦罗族巫女。她秘密的
传承给锺灵,这个不完全的飞头妖。
这是她外婆也不知道的秘密,说不定锺灵自己也不明白。她潜意识有飞头的欲望
,但她却缺乏能够飞头的体质。但因为她是飞头妖,所以巫术对她来说轻而易举
,她最后还进入了一个专门管理里世界的大机构「红十字会」,成绩似乎斐然。
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她拥有一种黑暗的渴望。她对男人冷淡,也不重视华衣丽
妆,声望和名誉对她来说都是浮云。
唯一让她兴奋的,只有斩首的画或影片。当头颅飞起来的那一刻,她会感到无比
兴奋,发出自己也感到陌生的呻吟。
她成了很优秀的狩魔猎人,说不定还过度的优秀。但这些妖怪的首级只能让她兴
奋几秒,她真正渴望的是人类的头颅。
在理智和暗黑渴望中,她苦苦挣扎。最后她不能遏止的偷了医院的尸体,将头颅
砍下来。
她的行为被发现,然后被红十字会开除了。
对于自己的行为,她也感到不解和羞愧,但她无法压抑这种渴望。直到她看到飞
头妖那天,她才明白过来。
她真正想要的不是别人的头颅,而是她天生就拥有的飞头渴望。她想飞,但她飞
不起来。那些无耻的飞头妖,却可以大大方方的在灯光下飞舞头颅。
因为羡慕而忌妒,因为忌妒而怨恨。她开始杀害飞头妖,并且将他们制成干缩人
头,在她的裙裾和脖子上飞舞。这让她感到安慰,一种疯狂而恶意的安慰。
他们不是人,对吧?所以杀死他们不用愧疚也不会有人追究,对吧?
直到她流浪到列姑射,欣喜若狂的发现一整个飞头妖的聚落,却差点让干涉的死
亡天使击杀。
「他们是妖怪!又不是人!」奄奄一息的她破口大骂,「你身为天使却庇护这些
危险的妖怪!」
「他们是我的患者。我问诊不问患者身分。」那个死亡天使推了推金边眼镜,「
若说危险,小姐,妳比任何妖怪都危险。」
她逃走,以为自己会死去。但她意外捕食了一只妖异,从那妖异的身上,得到一
粒闪亮的微尘和控制大地的能力。
比以前强,更强。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让微尘和自己融合,潜伏回这里。她静静
的等待,用无比的耐性。
好不容易等待死亡天使离开,却有个自不量力的人类阻止她。
那是一个叫做姚夜书的作家。在红十字会,她就知道这个人,虽然被开除,她还
是可以取得姚夜书的数据。
我才不会听他的任何故事。她冷笑。不轻易杀人,是因为杀人很麻烦,不是因为
杀不了他。
谁也别想阻止她处置飞头妖。她飞不起来,其它人也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
这些就是我阅读到的故事,她的人生。
我不懂她,就像不懂那些杀人魔。我没有羡慕过任何人,所以我不懂。但如果,
我是说,如果。
如果这样狂爱写作的我,有一天,再也写不出来了。但别人都可以写,宛如呼吸
般写作…只有我不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会怎么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发现我可以张开眼睛。眼皮和嘴唇的无形之线都消失了。我
手上的捆绑也松弛,眼前是一片血泊。
锺灵躺在地上,几乎身首异处。她一定是不断的砍着自己脖子,但没有砍断。半
睁着眼睛,她还没完全死去,但也无力维持咒术了。
「喂,锺灵,我为妳说个故事。」虽然无形的线消失了,还是疼痛非常,每说一
个字都会牵动伤口。「妳终于可以飞了。」
我为她说了个人类成妖的故事。她褪成雪白的唇弯了弯,目光涣散,呼出最后一
口气。
因为她控制大地的异能,所以我离医院很远,离都会公园倒是很近。
即使离都会公园很近,还是在荒郊野外。虽然双手已经松绑,但我被埋得很紧,
直到胸口。
我转院之后似乎不断的失踪。我想医护人员都受不了我了,我也受不了自己。之
所以活埋了一个多礼拜没死,我猜是锺灵的微尘飘到我口里的关系。
虽然没死,但非常狼狈。我眼皮和嘴唇的伤口都化脓了,苍蝇不断的绕着我嗡嗡
的飞。天气炎热,锺灵的尸体很快的腐败,原本的花容月貌整个浮肿、渗出尸水
。
我就这样毫无办法的瞪着锺灵的尸体,偶尔短短的打个瞌睡。
奇怪,我应该可以看到鬼神或妖魔、人魂,最少也可以捎个信什么的,偏偏我什
么都没看到。百无聊赖,只有日渐腐败的尸体陪着我,这实在不是什么赏心悦目
的景象。
但我真的太无聊了,讲了一整个礼拜的故事,给死掉的锺灵听。
没办法,我想说故事,谁来听都好。就算是具尸体,而且腐烂的厉害。不过经过
这几天的观察,我大约可以将尸体类的故事写得极好,谁能像我这么近距离的实
体观察呢?
大损失之后总会有些小收获的。
十天后,脸孔铁青的杨大夫终于找到我了。他瞪着我,又瞪着汤汤水水的尸体。
他到的时候,我刚好在说故事给锺灵听。
「等我说完吧。」我朝他点点头,「你边挖,我边说。」
杨大夫好久不说也不动,我没理他,继续说我的故事。
后来他非常粗鲁的、像是拔萝卜一样把我拔出来。
「很痛欸。」我抱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气得好几天不跟我讲话。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为什么我被半埋在深山却什么众生都看不到。锺灵死是死
了,却想听我继续说故事。她又是个强大的巫女,死掉的怨气弄得方圆十里内众
生走避。
结果弄到杨大夫也找不到我。
要不是我快挂点,她不会跑去杨大夫那儿显灵,告诉他我在哪。
「…我不该隔绝这医院所有的众生。」他愤怒的拿下我病房门上的羽毛,「我总
觉得你跟众生混得太熟,早晚会出事,结果你这什么都不会的凡人,还是去瞎搅
和!你到底懂不懂分际?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的底限?
「你差点让锺灵的死灵扣留了!总有一天,你会被众生读者吃个干干净净,你懂
不懂?」
「或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