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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这段话,很容易让人想起毛泽东的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春秋晚期,吴国采用类似的战法,“亟肆以罢之,多方以误之”(《左传》昭公三十年),逗楚国玩。“亟肆以罢之”,是趁敌不备,不断骚扰他。你不留神,我就来;你一注意,我就跑。来回来去,溜你涮你,让你疲于奔命。“多方以误之”,则是千方百计,引导敌人犯错误。春秋晚期,南方各国,楚为大,伍子胥叛逃,给吴国支招,让它派三股部队,轮番骚扰,把楚国折腾得够呛,最后,破楚入郢。这种战术,弱者对付强者,尤其有效,很像苍蝇、蚊子,白天黑夜骚扰人。
“攻其无备,出其不意”,也是名言。它的特点,就是处处跟敌人拧着来,变着法儿地让对方不痛快。打仗这件事,就是成心跟敌人找别扭,敌人怎么难受怎么干,专门在他预料不到的地方,专门在他预料不到的时间,使劲收拾他。这里的“无备”和“不意”,很重要。因为再好的计,也要取决于对方。
第三讲 (始)计第一(始)计第一(6)
最后,作者说,“此兵家之胜,不可先传也”。这句话是经验之谈。庙算结果,固然是常数,但用计却无成法,一切全靠临场发挥,随机应变。随机应变的东西,当然不可能事先传授。战争是力量、智慧和意志的综合较量。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一念之差,结果可能完全改变,就像足球赛,很难预测。军事家讲大实话,克劳塞维茨说,战争最像赌博。毛泽东说,一上战场,兵法就全都忘了。军事,凡是可以讲可以学的东西,都是纸上谈兵;真正管用的东西,又没法讲没法学。一定要放在纸上谈,只能讲原则的东西。即使谈变,也是谈变中之常。
上面两段,相映成趣,定计有确定性,用计没有确定性。我们到底能够确定什么,这是最后一章要讲的问题。《孙子》一书,特别看中变幻莫测、流动不居的东西,但它讲话,总是先常后变,先正后奇,所以下面还是回到庙算本身,把最需要确定的东西先确定下来。
【1.4】
夫未战而庙筭胜者,得筭多也;未战而庙筭不胜者,得筭少也。多筭胜少筭(不胜),而况于无筭乎!吾以此观之,胜负见矣。
“庙筭”即庙算,庙算就是计。筭,音suàn。“庙筭”的“筭”是计算,“得筭”、“多筭”、“少筭”、“无筭”的“筭”是算筹。原文讲得很清楚,庙算是在“战”之前,这就是“先计而后战”。战以前,事很多,第一是征兵,征兵员,征车马,征粮秣,这种制度,古人叫“军赋”;第二是建军,即按营兵布阵的需要,把征调上来的兵员分为军旅卒伍等各级编制,设官分职,配备各级军吏,统于将帅(这两条也可算作一条);第三是养兵,让士兵有衣穿,有饭吃,建立各种后勤保障;第四是治兵,即用金鼓旌旗和徽章,建立指挥联络系统,利用农闲,借助田猎,校阅士卒,教民习战。这四条属于长期备战。临战,也有四件事,第一是庙算,即用算筹,比较敌我,预测胜负;第二是卜战,即用龟策,占卜吉凶,去犹豫,下决心;第三是拜将,即选择将帅,授命专征;第四是授甲授兵,即把国家武库中的车马兵甲发给军队。这四条属于紧急动员。这里只讲庙算。
庙算是计,也是谋。古代的谋分好几层。治国、用兵,合起来讲,这样的谋最大。比如《六韬》,就是两者都讲,也叫“阴谋”。其次,是庙算。庙算的谋是“权谋”。权谋是用兵的谋,战略层次的谋。还有一种,是用于实际战斗的谋,即“形势”家的谋。《孙子·谋攻》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庙算之后,野战、攻城之前,还有外交战。今天也是这样。美国发兵伊拉克,五角大楼先进行庙算,主意定了之后,要进行穿梭外交,到各大国和联合国走动。古人把庙算决胜叫“庙胜”,说“庙胜之论”先于“受命之论”、“逾垠之论”、“深沟高垒之论”、“举陈加刑之论”(见《尉缭子》的《战威》、《战权》),即先于拜将受命,先于率师越境,先于修筑工事,先于列阵交战。任何战争,都是为了胜利。任何胜利都是积小胜为大胜。庙胜就是设想中的大胜,这是第一步。庙胜之后,才有其他各步。
《计》篇的主题是庙算。定计是庙算本身,用计是庙算的延伸。最后一章是总结,还是紧扣这个主题。庙算很简单,全看实力。一般说,得算多的必定战胜得算少的,这是明摆着的事。
第三讲 (始)计第一《战争论》笔记:全书结构和警句名言(1)
附录
《战争论》笔记之一:全书结构和警句名言
——与《孙子》比较
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特点是理论性强。前人把它看作一部古典军事哲学。此书带有19世纪的特点,德国人的特点。黑格尔生于1770年8月27日,卒于1831年11月14日。克劳塞维茨生于1780年6月1日,卒于1831年11月16日。他比黑格尔小10岁,但死于同年同月,只比黑格尔晚两天。当时,很多著名人物都是染霍乱而死,他们都是死于霍乱。两个人是同时代的人。20世纪不同,学术专业化是主流,无所不包的大体系式微,后来的读者,往往不太重视他们的哲学思考。
兵书的读者是军人。军人对哲学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他对军事的具体论述。战争是个充满概然性和偶然性的领域,军人依靠的是快速反应和判断力,他们对所有貌似规则的东西都不太相信,认为把不确定的东西讲成确定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就算可能,也是条条框框,束缚手脚。因此,很多人都不读兵书,也不写兵书。克劳塞维茨想把战争现象中多少带有规律性的东西,用尽量务实的态度和尽量清晰的语句描述出来,总结出来,但没有写完他的书,就过早去世了。死前,他留下说明,预言此书会不断遭到误解和批评。事实上,德国军人,从老毛奇以来,一直看重的是他对绝对战争和纯军事因素的推崇,对武器、实力和彻底打垮、暴力无限的强调。
《孙子》和《战争论》,背后依托的军事传统不一样,互相都是解毒剂。
(一)内容概述。
此书未完成,分八篇。作者留下话,这八篇,只有第一篇第一章是写定的稿子,其他都有待修改。特别是最后两篇,仍是草稿。作者的苦衷是,战争充满不确定性,用清晰的语言讲这些不确定的因素,有必要,但很难。
(1)前两篇是一组,带有绪论的性质,讨论比较宏观,比较抽象。
第一篇,《论战争的性质》,是讲战争。它的头一章,内容最重要,主要讲战争和政治的关系。作者给战争下定义,战争是扩大的搏斗,暴力是手段,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敌人,才是目的。战争分两种,一种是绝对战争,一种是现实战争。绝对战争,是理想战争,政治的努力和外交的努力都无效,国际法也管不了,感情用事,暴力无限,双方顶牛,不断升级,有如脱缰野马。但战争是政治的继续,在现实中,它会追求更有限的目标,使暴力降级。绝对战争,目标是彻底消灭敌人。现实战争,退而求其次,才是各种有限目标。他不相信,纸上的计算可以代替实际的战斗,只有彻底消灭敌人,才能根本解决问题。这类看法,背后有西方传统的影子。《孙子》正好相反,它是把“不战而屈人之兵”当理想态,把破国破军当不得已,放进现实,才逐步升级。整个理解是反着来。孙子是先礼后兵,不服才打,逐步升级;克劳塞维茨是先兵后礼,打服了才谈,逐步降级。前者比后者更政治,后者比前者更军事。战争与政治,是交替出现的变奏曲,“不战而屈人之兵”,是战争的一头一尾,要么是未战,用伐谋伐交,“不战而屈人之兵”;要么是已经“屈人之兵”,打得差不多,可以坐下谈判,研究怎么收摊了,所以“不战”。其实,一旦开战,就谈不上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是拿未战和已战当理想态;克劳塞维茨是掐头去尾,拿中间一段当理想态。两者貌似相反,其实只是侧重点不同,谈话的角度不同。《孙子》的话,我们也误读,我们也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