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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男孩-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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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题
            
  产房在太平间的屋顶下面
            
  水扬没有寄来我期望的小说。但这首诗已经让我叹为观止。灵虹读了〃哇〃的一声,眼睛又一次崇拜得发蓝。而老皮则嘻嘻傻笑,不停揉搓他的发达的胸肌。水扬的这首诗无疑是不同凡响的,惊倒了大片老百姓。
            
  记得这天下午我去系里领油墨、纸张和油印机,准备出版《红帆》第五期。我走到系办公室门口看见灵虹偎在墙壁角落里嘤嘤地哭。我说怎么哭了?灵虹把脸埋在手掌间说:〃他们不让出《红帆》了。他们不给我领蜡纸钢板。〃我说为什么?灵虹跺着脚说,〃你去问书记!〃
            
  我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站着,我的目光愤怒而悲伤,书记隔着镜片看我,她的嗓音像慈母一样温柔平和。〃党总支研究过了,《红帆》停刊。系里就不负担纸张和印刷了。〃我如雷击顶,又问为什么?〃《红帆》的情调太阴暗,不是积极向上的。再说你们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办刊物。否则影响你们的精力,也影响思想健康。〃我的愤怒无法爆发,我对女书记说,〃我们在学习创作,我们没有工夫去影响思想健康呀。〃
            
  女书记仍然像慈母不动声色,她笑了笑说,〃创作?文学的小道上多么拥挤啊!你们不走这条路一样可以成才。是不是?〃我捧着一摞稿子在书记办公室里像困兽徘徊,看见水扬的无题诗我悲痛欲绝,脑子里酝酿着一个悲壮的计划。我后来咬着牙对女书记说,〃你们阻止不了文学,《红帆》第五期一定要诞生!走着瞧吧!〃
            
  女书记笑了。她说:〃党总支是不怕威胁的。〃我和老皮当天跑到一家寄卖商店,卖掉了两只手表一辆破自行车。就用那笔钱买了一台旧油印机。我们滚动着不断漏油的油印机印刷了《红帆》第五期。我们撞开了宿舍楼梯间的破门躲在里面印刷了《红帆》第五期。灵虹坐在一堆破墩布上被感动得瑟瑟发抖。
            
  水扬的《无题》就是这样不胫而走的。后来我想卖掉手表自行车被学校记过处分可能全因为那首鬼诗。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错误。我自认为有了《红帆》第五期我们和水扬便有了精神上的联系,后来这一点证明完完全全是一种错误。大学毕业后我来到这个城市。第二天我和灵虹找到了小龙山水扬的住处。我们穿戴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地去见水扬。我记得第一眼看见水扬时觉得他不像水扬,这完全是被刊物上照片蒙蔽的结果。事实上水扬就是这个样子。既清洁又落拓,既潇洒又讲究礼貌。目光如箭射透你的心灵。他穿着睡衣睡裤盘腿坐在一只蒲团上,而我们坐在沙发上。他看来习惯了各种人物的来访而造就了嘴角上柔韧宽容的微笑。他的谈话技巧非常古怪又富有韵味。
            
  〃我刚才去湖滨了,埋掉一只猫。〃他对我们说的头一句话是关于一只猫的。他说,〃那只猫的名字叫咚。〃〃那只猫死了吗?〃〃咚的意思是自然界。咚是远古的风声,也就是自然的声音。〃他说着又侧过脸问灵虹,〃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我是说那只猫死了吗?〃灵虹听得托住了红红的两腮。〃死了。有个人把汽枪对准它开了一枪,那人躲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他。〃〃你很喜欢猫吗?〃我说。
            
  〃有一天我走过湖滨,我看见咚伏在草丛里,很脏很丑。我脱下风衣把它包起来带回家,并且记住了它被遗弃的地方。我刚才就把它埋在了那草丛下。它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我听水扬说话听出了一个问题。我发现我们的自我介绍并没有引起他的丝毫反应。他的微笑并非是出自什么精神上的联系,而是习惯。我突然坐立不安起来,捂住眼睛问了他第一个问题:〃《红帆》第五期,你收到了吗?〃
            
  〃《红帆》?〃他想了想说,〃我好像不记得这家刊物。〃〃《红帆》第五期上有你的《无题》,你没有看到吗?〃〃是吗?有可能。但我没什么印象了。〃
            
  〃有一个叫李彤的大学生常给你写信,你记得他吗?〃〃给我写信的大学生太多。我尽量给他们回信。那个李彤是你同学吗?〃〃我就是李彤。我已经对你说过三遍了。〃我一直捂紧我的眼睛。我怕我看见水扬的微笑会像女孩一样哭出来。水扬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那一拍里的丰富含义我已经不想去琢磨了。坦白地说我捂紧眼睛想着那只出卖的手表那辆出卖的自行车。我上大学前母亲从她手腕上摘下了那块手表。那辆自行车是我父亲的,他骑着它骑了20年然后传给我,车把上有父亲隐约可见的十个指印。父亲说,〃父母之物可传三代。〃但谁知道它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我见到了水扬才充分意识到从前我是个躁动病患者是个傻瓜蛋是我父母的不肖之子。〃水扬是个王八蛋。〃那天走出水扬的家门时我对灵虹说。〃你说他是什么?〃灵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八蛋。〃我咬着牙考虑了一下,又说,〃水扬是条恶棍。〃〃你怎么这样野蛮?你怎么这样辱骂水扬?〃她气愤地踢了我一脚,〃他到底怎么你了?〃
            
  面对灵虹这个美丽白痴我不想诉说。我甩下她径直往罗家庄方向走,回头看见小龙山在夕光映照下如同宫殿群落金碧辉煌,那里的建筑、树木和众多的鸽群之间蒸腾着稀薄的雾状晶体,就是那种东西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把手插在腰间,思想在高空飞翔。我突然捉住灵虹的手,我不管那只手冰凉无望,并且竭力想逃避,我捉住了灵虹的手大声宣布:〃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崇拜名人,让名人王八蛋都见鬼去吧!〃我记得灵虹当时厌憎的眼神,那对我是一个打击。但是我仍然像个未来大师一样,热情地搂住了她,我从背后拚命揪紧了她的马尾巴头发,揪疼为止,让她尖声大叫,然后我说,〃笑一笑,我的爱人,在我孤独的时候请笑一笑。〃灵虹先是护住她的头发,大喊快松手,紧接着她转过脸在我手臂上咬了一口。你不知道那种疼痛多么强烈。灵虹脸色苍白,她突然双手掩面哽咽起来。〃我受不了……我已经腻味了你们的游戏。〃我抚摸着受伤的手臂,我知道灵虹开始厌恶了我身上浮躁和狂妄的言行,就像她从前厌恶老皮的懒惰和耽于幻想一样。但我无法判断那时候她是否还爱着我,我也无法判断那天的遭遇是否我们爱情转折的契机。你要知道我们才相爱了61天,开始或者结束都让人始料不及。
            
  我在游戏吗?游戏是什么?什么是游戏?我说不清楚。这个词一开始被我和灵虹老皮挂在嘴上,显得潇洒而富有现代感,后来在好多人中间广泛滥用,词义变得含糊不清。你仔细分析一下,游戏只是单纯天真的反义词。
            

            
  南方小城的早晨多雾,麻石路面总是湿漉漉的。一些说不上名的树木高大葱郁,从深院里华盖般地升起,覆盖房屋和街道。你的窗户总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风所敲打,总是有一种空旷的声音把你从梦中惊醒,那种声音就是露珠从树叶上滚落的声音,鸽子在屋檐上扑闪翅膀的声音,还有送牛奶的女人推着小车来到你家门前,那些牛奶瓶轻微地撞击,琅琅作响。你窗外的世界宁静安详。
            
  我在那里长到18岁。我18岁的时候天天做梦,梦见一个白衣女人头发上滴着露珠从麻石路上走来,她手里拿着两张火车票,一张白的,一张黑的,她把手掌摊开后又攥住,让我猜。我猜到那张黑车票,去搭乘正午时分的火车。雨雾蒙蒙的,父亲母亲和姐姐都在站台上看着我哭,而我四处张望,寻找那个持白色车票的女人。女人却消失不见了。紧接着火车开了,车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是雨雾蒙蒙的一片。白衣女人只是一个梦。我想起五岁时我差点在后院的井中丧生。我伏在井边看见水里有一张变幻不定的脸。那不像我。我俯下身子去摸他,就这样掉进了冰凉的井中。我父亲当时正在院子里锯木头,他大叫一声跑过来,把吊桶扔下来,把一大堆木板扔下来,他一边骂街一边往井里扔东西,直到我浮在木板上,拉住他的颤抖的手。
            
  我浑身精湿地躺在父亲怀里。我指着井里问:〃那人是谁?〃〃就是你!〃父亲在我屁股上留下生平最狠的一掌。南方小城现在离我很远。我曾经用三角尺在地图上量,我现在生活的城市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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