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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还在大学山庄的旧居,我的大女儿在厨房里惊讶地说,母亲,为什么,你为什么哭了?——我把脸躲开她年轻的眼睛,气愤而又羞愧地说,因为我和你父亲已经不是夫妻了,我们彼此之间不再相爱已经有二十年了。女儿狠狠地吸了一口气,似乎从这个年已半百的女人,她的母亲,口中说出来的话是淫词秽语,她本想厌恶地转身一走了之。她们个个都想一走了之,那些从我们身体里钻出来的孩子们,一旦能够离开,就大步流星一溜烟地走了,但却说道,噢,母亲!——我不相信你说的话!我不想听你说出这种话来。
现在他死了,我必须找人帮忙。除非手脚并用,爬过去拿起掉下来的电话。我明白,如果他死了,他死去的原因就是停电的原因;如果停电了,停电的原因就是他死去的原因——所以人是无能为力的。
即使陌生人能找到这所房子,我真的愿意让他们在一团漆黑的夜晚走进这间房吗?
我的手指在粗糙的地毯上抓挠,但我找不到塑料话筒,也听不见电话的嘟嘟声。我意识到这意味着电话线也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中断了。
第四部失明(3)
令人作呕的臭气。他的。他。突然变得受不了,和他关在一起。一个疯狂的念头涌上心头,我得逃出去。
我慢慢地、痛苦地、紧张地喘着气从陡峭的楼梯上往黑暗中走下去。
这么多梯级!——我以前从来没有数过,这时一边下楼一边数,可数到二十就乱了。
我用左手扶住栏杆(栏杆有点儿摇晃),用右手摸着墙壁。此时我的眼泪已经干了,我瞪大眼睛,但脚下除了一片漆黑的深渊什么也看不见。我觉得这一片黑暗不同于我这一辈子所过的黑暗生活,其中必定隐藏着神秘之处。
我必须得看见,我必须有亮光才看得见。
我发狂地往楼下走,想到餐柜里找一支手电筒点蜡烛。匆忙中忘记穿浴衣,也没有穿拖鞋。我说不清楚现在是哪一年,我究竟在哪里,在哪一幢我们住过的房子里。噢,像我这个年龄的女人,粗糙灰白的头发披散在肩膀上,乳房松弛、臀部松弛、大腿松弛、肚皮也松弛了,一身的赘肉,像狗一样喘着粗气,汗流浃背,甚至在这风呼呼的楼梯上也汗流不止,光着脚。看见我这一副难看的狼狈样,从前的朋友们会怎样怜悯地盯着我,女儿们会怎样嗤之以鼻!当你还是妙龄女郎的时候,你再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你会变成这个样。
雨还在下,雷还在打,还是没有闪电。我似乎不是自己下楼,而是被地心引力往下拽。我就这样摸索着往下走,直到提起一只脚往下一级楼梯放,突然触到了地板,才发现梯级没了。我到了楼梯脚。
我浑身颤抖得十分厉害,我蹲下来似乎要躲开突然袭击。可是黑暗中空无一人。
在这里,楼上的臭气消散了,但我仍然闻得到——这股气味附在我的法兰绒睡袍上,附在我的头发上——但不那么强烈。泥土和雨水的气息占了上风,这种气息使我联想到春天。是春天的雨,是漫漫长冬后的解冻。每年的解冻都似乎来得比较晚,因此春来早更受欢迎。阳光明媚,春风习习,这种气息使你感到似乎生气盎然。
我紧紧抓住楼梯栏杆的支柱,力图辨清方位。我右手边是客厅,左手边是厨房。我找的是厨房。
我好像踏进了一潭黑水,摸索着往厨房走去,碰着一张椅子(谁把椅子丢在这个地方?),头撞到什么东西锋利的边(是书架吗?——在这个地方?),终于进了厨房,凭烧饭和油烟的气味以及脚下的油毛毡,我知道进的这个房间就是厨房。
在这里我也摸索着找开关——习惯势力实在顽固。
这时我又想打电话试一试,因为我需要帮助,急需帮助,不是吗!——尽管我糊涂了,不知道究竟为什么要求助于人。但电话安装在洗碗槽边的墙上,在厨房的另一头,中间隔着一段地面,犹如黑暗的深潭,十分可怕。一想到要冒这个险,我的五脏六腑都揪紧了。如果我不是孑然一身,那么情况会是怎样?如果走错一步,等待我的会是什么?完全出乎意料,我发现自己站在冰箱前面,冰箱没有关,冷气飘出来,我突然感到饥饿,我虽然看不见,但却摸到了一片肉桂色咖啡蛋糕。这片蛋糕是我昨天早晨用塑料薄膜包好,放进冰箱的,现在这片蛋糕上面已经结了霜。还摸到一夸脱牛奶。我虽然眼睛看不见,却能用心看。我只管让冰箱浪费地开着,站在那里一边打哆嗦,一边不顾体面地狼吞虎咽,把最后一点面包屑吞进肚里,贪婪地喝牛奶,牛奶滴到了睡袍上。食欲满足后,我对自己的行为感到厌恶,觉得荒唐,连忙把冰箱的门关上,以保存珍贵的冷气。
停了电,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恢复供电。冰箱里容易腐臭的东西有变质的危险。当然冻库可以使某些食品保持几个小时不解冻(例如快餐肉),但一旦开始化冻,就不可逆转了,食物就有可能变得有毒。
如果风暴不停,如果道路阻隔,我一连几天不敢离开屋子,就有断炊的危险。我很害怕。电话没有用了,因为即使电话通了,打电话也无济于事。我只会受到揶揄、嘲讽。我会被激怒,朝电话里尖声叫骂,然后,他们就知道我是谁。
我得有亮光。此时我惊慌失措渴求亮光的心情不亚于刚才对食物的贪婪。我摸索着走到放电筒的厨柜边,在瓶瓶罐罐、气雾剂之间搜索。可是电筒到哪里去了?——是不是他放错了地方?——忙乱中我打翻了一件东西,掉到地板上打碎了。或许是个茶杯吧。碎片溅落在我的脚边,我可怜的光脚丫又多了一层踩着玻璃的危险。噢,上帝发发慈悲吧!我发狂地大声号哭,为什么?为什么?救救我!我一边找不见了的电筒,心里一边想我过去是不是冥冥中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现在必须受到惩罚;是否因为一时的狠心或者无耻并非有意但却糊里糊涂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做了什么坏事,正如我们生活中盲目地做了许多欠考虑、看不清后果的行为一样。如果事情的确如此,请宽恕我吧!
(可我不能相信我真的犯了这样的弥天大罪,因为我根本不记得有过这样的事情。似乎这里停电把我的记忆也全都抹掉了。似乎在一团漆黑中除了绝对的现在,无须再有别的时间观念。)
绝望之下,我试着在相邻的厨柜里寻找,那个厨柜从来没有放过电筒,我却在里面找到了电筒!——我立即抓起电筒,用拇指推电筒上的小开关,虽然卡嗒响了一声,却不亮。
怎么可能?电池没了?然而我不久前才用过电筒,在地窖里黑暗的凹室里,我放水果罐头的地方。
然而:没有亮光。
受到挫折,我绝望地大声哭起来,很不明智地迈了一步,踩着了玻璃碎片,幸好我没有把全身的重量压下去,但刮伤的地方很痛,而且肯定流了血。
第四部失明(4)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试图控制住哭泣(因为我已经说过,我是一个头脑实际的女人,是从前这一户人家半个多世纪以来能干的家庭主妇),我摸索着走到厨房的另一头,找到洗碗槽旁边的案板,案板下面的抽屉里面散放着蜡烛和火柴,以供遇到这种紧急情况时使用。一面嘴里向您念着祷告,求您大发慈悲。(许多年前,这个鄙弃您,不信任您的我!)擦亮火柴,用颤抖的手拿着,凑近看不见的蜡烛芯,在看得见的情况下点燃蜡烛这么轻而易举的小事,却变得那么恼人!笨拙地试了许多次,终于点着了。我发誓,有一根火柴的确点着了火,我也闻到了硫磺的气味——但是我看不见火焰。
我先前怀疑的事情现在无可反驳地明朗化了——这片黑暗,这个夜晚有点神秘,有与任何夜晚、任何黑夜不同之处。因为不仅仅是没有亮光(这亮光当然来自太阳),而是只有黑暗本身,浓密而不可穿透的黑暗,跟别的东西一样实实在在存在的黑暗。
于是我意识到,火柴是否“点亮”都于事无补,不会产生看得见的效果——蜡烛芯是否“燃烧”也无济于事。正常情况下的亮光转瞬即被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亮光确实没有立足之地。
假如我能忍受,等到天亮!——
天亮后,能确保一切都好吗?(风暴似乎在减弱。即使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