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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花醉-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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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他正经我也正经,坐而论道,那么我要说,这沉浮之间就难免高不成低不就:既不见得在这些文字中展其鸿鹄之志,又失却了以前文章的水平,集内像《鸣凤款步走出月亮门》那样的佳作,寥寥无几。    
    “诗词古文打底是成长的养分,更是人生文化品味情趣之所自;但真正足以构成实学的,毕竟不是清风明月。”(《书房阶前的花影》)这话说得真有见识。可是清风明月固难,实学之道也大不易,董桥要在这些英华沉浮录中展示他语言文字的实学,但至少有两处是我不能同意的:一是《剪掉刘雪湖的墨梅》中说,香港要为殉职的老师建亭纪念,亭名有“敬师亭”、“春风亭”等提议,有人嫌其不够内敛含蓄,引《红楼梦》的“泻玉亭”作对比,上升到批评香港敬师之拙,是文化被野火烧掉了。(按:所纪念的老师,是为救学生而被山火烧死。)董桥对此大表赞同。然而,现实社会到底与大观园不同,“泻玉”当在文人雅士成堆的红楼,“春风”则适宜公众,因为这名字不深不浅,正是合适。公共建筑取名如太深奥,那就迂了。二是《诚诚朴朴的读书人》,记前港督卫奕信在一条郊野公园径启用典礼上的讲话:“非常高兴,因为本来有一个希望,希望能有这么一条路在这山地上;今天看到了实际有这条路,感到非常高兴!”董桥赞卫氏诚朴,深合我心;但接着又评论:“最难得是(卫氏)懂得叠着用‘希望’,既有力又有韵味。”这“懂得”二字却不自觉地流露了董桥的文化贵族心态,这种赞扬背后的高高在上气味殊不可取。叠着用“希望”和“非常高兴”,这不是卫氏“懂得”语言文字之道,而恰恰见出他那种没有文人气的“诚诚朴朴”。    
    这两个例子说明,因了存一番大志,把其“实学”去硬套“社会现象”和“肉做人心”,有时就会失之于书生气太重,“似可不必”。    
    大志是好的,我佩服;实学更是好的,我尊重。我极同意前引其关于情趣与实学的恰当位置的那两句话,情趣到底是枝枝节节的小道。然而第一,一向反对大志的董桥这回也要高瞻远瞩胸怀大志起来,叫人多少有点别扭;第二,董桥的长处在于清风明月,及从中透露的通达见识,从而写出一手好文章,他在这方面的成就要比“实学”大(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舍长取短,为芝麻失西瓜(对他自己而言),未免可惜。    
    当然问题也可能出在我自己身上。《“我看着舒服”》中引一趣事:老舍喜收小古董,不计破烂,但求喜欢。郑振铎看了其藏品后说:“全该扔。”老舍回了一句:“我看着舒服。”两人相视大笑。——我看重董桥的好文章、好见识、清风明月,轻其大志与实学,就有点像老舍了:自己眼力浅拙,不识好歹,只图看着舒服。“人间是匪窟贼窝,夜色渐渐深沉。……所以,开心的时候且尽情开心。我们都要宽容,要慷慨,要体贴,要好心。在这个沾亲带故的小世界里,乐趣当然是要有的:可口的饮食,温柔的微笑,茂盛的果树,还有翩翩跹跹的几曲圆舞。”《吴霭仪的信笺》中引了吴印在信笺上的这段一部电影里的话。我自叹不学无术,欣赏的就只是这些东西,而不像董桥还要“与吴霭仪商量语文训练之策”、“深刻体会两种文化”。这实在辜负了董桥的苦心。    
    不过,“不贤识小”也自有好处,是因此而仍能保持对董桥的喜欢。前面说的,如果算是对他的批评,那只是因为跟他较起真来,大家都说正经话而已。若用我“不贤”的本心、“识小”的本来眼光观之,则这些小文章是好看的,“寂寂寥寥无个事,满船风雨满船花”。(《文章不长皱纹》所引前人句。)是消闲解闷的好东西,我就是购后即从杭州飞回广州的夜机上开始一路看来,零零碎碎的消遣。(这其中的知识我也是汲取的,不过仍是抱着闲中得之的心态,而不是悬了求实学于这些文章中的目的、正襟危坐地去拜读。)    
    “以小见大,举重若轻”,“大处着眼,小处着手”,“一滴水反映大海”,“随手拈草叶,作剑可杀人”……这是做事情的乃至人生的至境,值得追求。董桥这些专栏文字似存此心。幸亏他“打底”的“养分”丰厚,七宝楼台虽建不成,杂锦碎彩,依然琳琅可赏,足比一般愚匠经营的空空洞洞的商品房养眼怡神!    
    1997年12月    
    《博览一夜书》    
    因读上书后评价不高,当董桥的“英华沉浮录”全部10册由辽宁教育出版社引进,更名为“语文小品录”系列,收入“万象书坊”丛书于1999年1月出版后,我便不想全要,只请周生代买两本以存其貌——我当时未与这套书照面,看过广告后私下属意其中说出我心事和心意的两个书名:《人道是伤春悲秋不长进》、《天气是文字的颜色》。而周生为我挑的恰恰是这两册,令我十分惊喜。如此相契(他喜欢我也喜欢)和知心(他知道我喜欢),大可感念。    
    1999年8月得之。书的装帧一般,但小巧的开本很可人,正足一握,闲闲看来。已另撰《但求一聚,桥边凉亭》记其读后感。    
    到2003年立春次日,与周生逛书店,于五折架上见此“语文小品录”另一本《博览一夜书》,以价廉不妨多收。其咬文嚼字的主题内容我始终不特别感兴趣,而另一些文字则被辽教社删节(董桥并不仅是只懂谈风月的风雅名士、掉书袋的酸迂文人,删去的自是其另一面);剩下来只有间中的品藻人物、介绍书事,并带出他自己情怀、见解的琐琐闲笔为我爱看,虽是细碎漫谈,亦足养兴味,长见识,消长夜,悦心目。    
    比如关于我前不久才重新认识的金性尧,《读金性尧史评漫兴》一文中引了扬之水为金著《饮河集》作的《跋》数语,谓金性尧文章“不以文采胜,亦非以材料见长,最教人喜欢的,是平和与通达”;董桥表示赞同之余,进而指出金氏做到这点,“靠的是他的见识和情味。”我也深表同意。    
    董桥自己亦有此数端好处。如《“老先生高论极是”》谈到自己与书相系的一生,有谓:“说书痴、书缘、书话,那是清闲岁月中的风雅情事,有固甚佳,无也何妨”,便是他一向为我欣赏的通达见识,“高论极是”。    
    这样以细微体贴的心地、敏锐的眼光而道人所未道者,还有《译事漫议》中说到周作人译的《如梦记》。他“老实说”“还是比较喜欢”周的译注,至于译文本身,“有的地方大见文采,有的地方笔力却弱了”。——对知堂的译笔提这样的意见,是值得注意的一家言。    
    但有一处,我深有同感却捉摸不准董桥自己的意思。《给〈雅舍小品〉增肥》,引梁实秋《出了象牙之塔》一文:“早已到了该出‘象牙之塔’的年龄的人,偏偏有些位还不出来,还在里面流连迷恋着!还想把所有的人都往这塔里招!”董桥说:“这样的立论我是同意的,这样的‘文艺中年’现在也还有,但是,我不觉得这种现象值得梁先生花大气力去写。”——为什么不值得写?董桥这样说,究竟是对“文艺中年”的好意还是轻视?好教我这自嘲又自爱的“文艺中年”猜想!    
    而全书最足欣快的是读到书后的总跋。这才知道,此书除了与已得的另两本是同一个朋友、同一间书店(周生所赠也是在此买的)之凑巧外,还有一样恰好:却说当初让周生帮我选购,要求之一是要有全书序跋说明,他说本本都有(所以最后就随他做主了);周生指的是每本书前都有辽教社的《作者简介》、《出版说明》,以及董桥的自序,但这本《博览一夜书》却有其他诸册所不备的《〈英华沉浮录〉跋语》——原来折价书堆中这唯一一本,正好是全套书最后的第十册。无意中得遂本意,诸种巧合、缘份齐集其中,虽是旧版小书,也足为新年迎春的佳物之一了。而这“跋语”中关于“既有旧时月色的影子,也有现代人事的足迹”的总结,还让我找到董桥情意所系一以贯之的证明,写入了《时时刻刻,总是从前》。    
    个人的“旧时月色”,在写作《时时刻刻,总是从前》前后屡屡重临、遥遥轻触,低徊不能置之。可是,正像朋友劝说的,董桥在此书中同样有一番劝戒。    
    那是《说得体》一篇,谈做文章、做人要得体(另《党里有这样懂学问的人》也涉此话题,所引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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