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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均声明各做了修订错讹的工作,但这一处都未曾改过来,对比之下,无疑使人感佩谷林先生的细心了。)
2002年7月
钱锺书第21节 满堂花醉
毕业后购、读钱锺书,尚有几次感触。其中1997年9月关于罗俞君编《钱锺书散文》(浙江文艺出版社1997年7月一版)的笔记,稍为完整些,录如下。
从《钱锺书散文》中新读与重读了一大批佳作,再次感到,见识、学问、才情,我所标举的这三者钱氏均达极致之境。唐末贯休和尚《上钱尚父鏐》诗中有两句:“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我喜欢多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物当得起这境界,现忽想起,这一位钱家后人才配!
所谓“一剑霜寒”,是钱氏英风傲气,笑谈纵笔,不知放倒了古今中外多少才士学人,尤其是他那些“少年盛气”之作——在《〈美的生理学〉》中,他评此书曰:“作者是少年人,所以意气非常之盛,兴会非常之高,对于老前辈谁都不买账,挖苦俏皮,无所不至。”又说:“作者因为少年盛气的缘故,似乎过火了一点……少挖苦前辈的诞说而多坚实自己的论证……那岂不更好么?”其实钱氏这样教训那作者时,自己才二十出头!他自己写起文章来,也是“挖苦俏皮,无所不至”的,那作者也逃不掉钱式俏皮的连消带打。——我不是要挖钱氏老底,其实我就欣赏这种痛快淋漓的挖苦俏皮、“对谁都不买账”,“过火”一点,那又何妨!
当然,挖苦俏皮须在“坚实自己的论证”的基础上,这标准定得很对,钱氏是做到了的。有学问打底,才能从容笑骂,剑扫千军。只举一例:《中国固有的文学批评的一个特点》一文,其价值岂止是指出中国文评“把文章通盘的人化或生命化”这一特点,该文本身就是在示范着正确的做学问方法。惊才绝艺集于一身,钱氏才有底气说:“直谅的‘益友’,我是没有的,我也不感到‘益友’的需要。”(《谈交友》)
钱氏剑锋,有一瓣出众之芒,是其“固有的文章手法的一个特点”:喜用且善用比喻。
他的比喻,往往出人意表,又贴切绝妙。他并非为比喻而喻,在他那里,比喻与被比喻的原物之间,不是陪娘与新娘的关系,但求衬托出新娘花容月貌,管他陪娘成了木头人;而是夫妻的关系、兄弟的关系,公不离婆,说着哥总能道着弟,既能说明了被比喻之事物,而比喻本身又绝不会闲着只做陪衬。他或是把比喻物与被比喻物一并说明了,比如:“文字呢,当然是随人立义的,但是也有一个界限——以不侵犯旁的字为界限,像自由一样。”(《〈落日颂〉》)更多的时候则是连带着嘲弄比喻物,比如在《〈围城〉序》中说,此书本献给杨绛,但“献书也像‘致身于国’、‘还政于民’等等佳话……名说交付出去,其实……放手而并没有脱手。”类似的例子还有《作者五人》中把一本书比作诗,《说“回家”》中把心理活动比作战争等。
顺带一提的是,钱氏对比喻手法本身是有清醒认识的,在《说“回家”》中,他指出“许多思想系统实际都建立在比喻上面”,但同时又强调:“比喻只是比喻。思想家的危险就是给比喻诱惑得忘记了被比喻的原物,把比喻上生发出来的理论认为适用于被比喻的原物。”——也许是要力避此弊,钱氏才首先咬住被比喻的原物的特点和“理论”,再反过来施于比喻物身上,从而既避免了“妹仔大过主人婆”,“忘记了被比喻的原物”,又焕发了比喻物自身的光彩,夫唱妇随,相得益彰。
学问与才情之外,更重要的是见识。这方面于我,尤觉“满堂花醉”——这个比喻要优于“乱花迷人眼”,后者只是悦目,“醉”,则是赏心;就是说,钱氏的许多妙论,都是言我心所欲言,或者我心底潜意识中本有此倾向,经他锦心绣口地说出而成为明晰的观念。读这样的会心之论,常觉足当浮一大白——
钱氏有通达而健壮的人生观。他看不过才子常常怨命怨天、满腹牢骚,认为我们应该“要和宇宙及人生言归于好”;青年时代多愁也是正常的,但此后便当是:“梦是不做了,因为他知道醒着也是一样做梦;依旧有海洋般深的情,海洋般大的愁,但是不无风作浪。”(《〈落日颂〉》)这几句话说得太好了,极为贴切,也足让人生阶段转折者警醒。
钱氏的历史观也让我注目。他接受历史的客观性和合理性,“每一个存在的时代都是应当存在。每一个过去的时代都是应当过去。”批评奢谈现代“时代精神”、“尤其是那般唾骂现代而醉心于古希腊罗马的学者”没有史观。(《旁观者》)更多处批评那种为己所需而臆造历史的倾向,“把过去理想化了来满足现在的需要”(同上),“把过去来补足现代的缺陷,适应现代的嗜好”,且这种臆造出来的“黄金时代”随时推移。(《近代散文钞》)他赞赏《休谟的哲学》一书,在于该书作者“从来没有露出后来居上,今是昨非的态度。”从而指出要从当时的历史环境而非今日的标准尺度去看待前人,尊重古人、尊重历史。另还提出:我们只能相信历史现象有因果关系,但不能断言某某为因某某为果,且表面上的因与果,往往有史家无以尽识的貌同心异处在起作用(《中国文学小史序论》);有人先自主张了魏晋文学为正统,遂视唐宋文学为逆流,但其实,“在无穷尽、难捉摸的历史演变里,依照自己的好恶来定‘顺流’、‘逆流’的标准”,这“不能算是历史观”(《论复古》);历史并不会为历史编写者的方便着想而按部就班地推进(《〈走向世界丛书〉序》)……等等的当之论。
这是一种理性的历史观。(有时甚至理性到了冷酷的地步:《中国文学小史序论》有一段说,文学史上一些开宗立派的重要人物,往往“浪盗虚名”,但却不可抹杀其影响,“得虚名者虽无实际,得虚名要是实事,作史者须如其实以出耳”。“反之,小家别子,幺弦孤张,虽名字寂寥,而惬心悦目,尽有高出声华籍甚者之上;然姓字既黯淡而勿章,则所衣被之不广可知,作史者亦不得激于表微阐幽之一念,而轻重颠倒”。就是说,由他们埋没去吧。时势造人弄人,读这段话,令我怅叹。)钱氏在阐述这种历史观时,少取挖苦俏皮,而多以正面的评述出之,但其实还是一种嘲讽,对人的嘲讽,因为他还原了所谓万物之灵、全知全能的人,面对历史时的恰当位置、正确处境——渺小的位置,无力的处境。
正由于对所谓史家的人造历史看得深透,遂使钱氏对回忆录、自传、传记,以及相应的考据、索隐、钩沉、搜佚等等研究工作采取了鲜明的不信任乃至鄙视态度,在《模糊的铜镜》、《致彭祖年》、《致黄裳》、《致郑朝宗》、《被考验者的博取善意》、《〈围城〉序》、《〈人·兽·鬼〉序》、《答某记者问》等等地方,都有这方面的冷嘲热讽、妙语与直斥。
但那些大而化之的总论,钱氏同样颇诽之。如《〈英国人民〉》里批评了那种关于国民性的整体论述;《中国固有的文学批评的一个特点》里讽刺了那种凡中必旧、凡西必新的文化观。
……
满堂花中选取我最醉心的这几瓣(还有认为愿望不可倚,反对推求诗作的世道人心的背景,批评少年老气、自恋等才子通病,等等),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地方,是出于虚妄。钱氏嘲讽的拒斥的抨击的一切,在他眼中,全为虚妄。
大抵多见多思之人,到最后总于世间万物得了虚妄的洞察,惟所取应对办法不同,遂有各种面目。如周氏兄弟,兄是知虚妄而奋斗,压住绝望悲凉作无望的冲锋,耗力太过,“中道崩殂”,成败一言难尽,惟留精神烛照;弟是知虚妄而消极,避入自家园地,人虽长寿却“多辱”。总之,大都难有善果。至于钱锺书,则大概是那充满幽默、嘲讽、俏皮的智者心怀救了他,使他一路在挖苦人间,却没有不耐烦,只是微笑地在虚妄中营造自己的学术之塔——此乃知虚妄者最佳、也是最高明的抉择;当然,怕亦最难。惟对钱氏说一声:善哉,善哉!
近年见友人安迪兄《我与钱锺书先生的短暂交往》,记钱氏在私下交谈中对张爱玲“很不以为然”,态度与某公开场合迥异。我的旧笔记中有次认为钱、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