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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一块铁,也经不住这样猛烈的劈砍。小金举着刀,手渐渐酸麻,他像睡着了一样慢慢地跪下。两条腿都跪了,他等着“哗”地一下,自己被劈成两半。
——他那么累,甚至抱怨对方太笨,为何不横着砍一刀呢?他一定无法把刀转过来招架,这样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那武士却继续一昧地砍呀砍,好像在打桩,非把他砸进地里不可。
——这时候,他听到一道细微的声音,贴着花枝飞过来。
——他几乎感动得流泪,因为,他知道他可以活下来了!
——他吐一口气,疲倦地放下刀,那武士似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放弃了抵抗。武士仍高高举刀,但落下的一击竟收住了。
——他对那声音很有信心,他在等待。
——听到皮肉绽裂,咽喉被钻破的声音。
——又等了片刻,那武士才轰然倒下。
——那是小妹的最后一把飞刀!
现在,他握着她的手不说话。
他睁着眼,看到眼前的花枝在星光中摇曳。
很静,有风。
“我们赢了?”
她慢慢地问,声音苦涩。
“是,赢了。”
他回答,也很苦涩。
她颤抖着翻身爬起,伏在他身上摸索,替他包扎伤口。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能体会到她的颤抖、恐惧,还有爱意!
她需要他的搂抱,他的抚慰与关心!
他颤抖地搂住她,与她亲吻。
他闭着眼,觉得自己也像盲人。
难道不是吗?他杀了这许多人,却不知自己为何而杀。他觉得这旅途很黑暗,而惟一真实的,便是她的嘴唇与身体!
他摸她的脸,贪婪地吸吮她的嘴,仿佛那是使人忘忧的琼浆。
他用手臂箍紧她,她的身体那么纤弱,像需要他呵护照料的花枝。
风起了,花丛瑟瑟地动。
似乎传来一声微响——
她恐惧地轻轻推开她——
他警觉地站起,环望着星光下的狼藉——倒伏的花丛间,四处是横七竖八的蓝甲武士尸体。
他艰难地走去。
他走到一具具尸体前,它们的死状各异,他仔细翻检察看。
颈中插中飞刀的,他便把飞刀取下。
身上中有快箭的,他也把箭杆拔出。
这些是他和小妹的防身武器,不能遗落,因为他不知道前面还等待着什么?
他还摸回了自己的钢刀,他把刀插回鞘。
花海很深,他离小妹渐渐远了。
翻动一具尸体时,那武士动了动,居然还有一口气!他一怔,连忙扒开了对方头盔,又取掉对方耳中棉团,努力地摇晃,让那武士睁眼。
一双失神的眼睛睁开!
血腥之旅小金瘫软了(2)
小金压低了声音问:“我是县衙的金捕头,谁派你们来?”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问。
——“八队”怎么会在花地出现,奉谁的命令?
他紧张地盯着那双眼。
双眼慢慢合拢了,但眼睛下的嘴却张开——“啐”,血污喷到小金脸上,带着最后的仇恨。
嘴合上了,线索也断掉了。
小金悲伤地继续往前。
他想找到另一个一息尚存者。
他发现了一具倒伏的武士,急忙上前。
可他没有看到那人的脸,因为没有头!头已经被他砍掉!
小金盯着那血肉模糊空荡荡的肩胛,终于再也控制不住,他趴下,吐了。
——他欲哭无泪,他只想吐。
——他的血已流了许多,他吐出来的还是血和泪。
——他怎么能够不吐呢?这一切太他妈的疯狂了!
——偏偏还没人告诉疯狂的理由!
小金吐了许久,把肠胃里能吐的东西都吐了个一干二净!
他觉得肚子清净了。
脑子却在燃烧。
他必须把这件事想清楚。
他脸上冷冰冰的,不能露出一点儿思考的痕迹!作一个捕头,最需要冷静。
他慢慢地走回去。到了小妹身边,小妹静坐着。
他不说话,默默地把箭重新插回箭囊。
他又仔细擦干三把飞刀上的血,装进小妹的鹿皮囊。
“你走吧。”她突然说。
“走?为什么?”小金问。
“官府只要杀我,”小妹平心静气地说,“你不要再管我。”
“我不能不管。”小金苦笑说。
“你跟着我,只会死!”
“生有何欢,死又何惧?”
——小金说的是实话,一个人刚刚被迫杀了十六名官府同僚,的确没什么欢乐可言。
“你会把我们俩都害死!”
小妹突然说了句奇怪的话。言下之意,竟像责怪他把她从牢狱里救出来!
小金看着她,却苦笑了——“不错,行路难!”
“你说什么?”
“李太白的诗——”小金解释说,“行路难,行路难!”
他似乎终于领悟到真正的诗意。
“多歧路,今安在?”小妹背了后两句。
“但我们只有一条路。”
“何路?”
“生路,逃亡之路。”
“我们不是一直在逃吗?”
“我们到底在逃什么?”
“我们仍往北逃?”
小金问得奇怪,小妹居然反问得更奇怪,似乎要告诉小金一直往北去找“飞刀门”的,并不是她。
“为何不?”
“那还不快逃?”
“你会不会骑马?”小金盯着她问。
“跟骑马有什么关系?”
“因为——”小金说,“若我们两个都骑马,可能会逃得快一些。”
说完,便一瘸一拐,去牵回了两匹马,一匹是“八队”的,一匹是他自己的。他扶小妹上了一匹,自己上另一匹。
这个举动可以有多种解释:
——他太衰弱了,抱不住小妹。
——他确实想逃得快一些。
——他不想抱小妹,表示对她的冷淡。
但无论如何,分别骑在两匹马上,两人就不能肌肤相亲,他便能更冷静地思考问题了。
在离开花地的路口,他留下了一根黄布条系成的蝴蝶结。蝴蝶结代表紧急,他要求紧急跟他的兄弟会合。
他从没有这样渴望、迫切甚至愤怒地想要见到捕头兄弟!
血腥之旅小金瘫软了(3)
(四)
小金很头痛。
一个人如果呕吐过,在宿醉的第二天醒来,他一定头痛欲裂。
小金虽然没有醉酒,却已在花地大吐了一场,为那场屠杀,为那些头颅和鲜血。
他正在头痛地思索——
事情看起来复杂,说穿了只有三个因素:小妹、“八队”、自己的兄弟刘捕头。
他最想见到自己那兄弟,见到以后,他就能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以,他希望小妹早点睡下。他沿途已经扔下了三个蝴蝶结,他巴不得早点从小妹身旁溜出去。
他跟小妹来到了一座山神庙。此庙废弃无人。
他点了篝火,找来树枝干草替小妹铺了一张床。他拿出水囊、干粮,与小妹分食。他不说话,自己狼吞虎咽,也不想听小妹说话。
可小妹却偏偏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说话?”
小金一怔,他放下手中的干粮。
“你想说话?”
“是。”
“想说什么?”
“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小金无奈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