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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里,北岸从辽宁给漪曼打来电话,那些日子,北岸为报志愿伤透脑筋,父母不准他报艺术类,他就一个劲地和家里闹心。也是在那个时候,北岸知道了漪曼是个职专生,开始他一点都不相信,后来漪曼说学校里的事形成自然,北岸也便渐渐信了,甚至,漪曼把自己唱歌的事也告诉给了北岸,北岸听得瞠目结舌的,对漪曼的那些经历是有点佩服起来的。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会相互给予对方鼓励,北岸说,记得我说过的,我们的未来会很美好。漪曼的心就冷冷的,哪里有未来?如果没上大学,还真想象不出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北岸说,我们努力,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就再考一年!
报志愿的时候,漪曼还是去了。因为不知填什么好,就到师大找了个学生帮她随便选,但最后还是由漪曼来决定。漪曼选的都是离福州很远的地方,最远在辽宁,最近在浙江,哪里有参加作文决赛的朋友的影子,漪曼就填了哪个省份。但是福建的就没有一所。漪曼心想,大不了明年复读,可是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那钱怎么办?漪曼索性打消了复读的念头,再差的学院也填了进去。然而上天是怜爱珍惜光阴的人的,七月刚过,漪曼就收到了成都一所省级重点大学寄来的录取通知快件,并且上了艺术类本科。
漪曼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半晌还没反应过来。漪曼习惯性地拿起电话要给夏寻拨号,却又缓缓地放下电话。不是说了么,如果考上了大学,我就不会失去你了么?而如今,你却成了我记忆中的一部分。此时,漪曼对夏寻生出感激来,假若没有他,漪曼的高三兴许就会像很多影视班的同学那样在懒散中度过,没有他,她也不会认识那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漪曼不再后悔,只是遗憾不能爱到最后,复合何尝不好,可叫人如何面对那个和夏寻有着不明不白关系的女人,如何用一尘不染的心去滋润爱情呢。十八岁末的冯漪曼不知所措,终究选择了离开。
第六部分:野海墓地碰碰看爱情(1)
漪曼初到成都读书的那段日子,天空晴朗得有些诡异,阳光被白云含在嘴里,偶尔会见到一团圆乎乎的东西在苍穹的肃容上漫不经心地蠕动着。雨儿是不速之客,它们辄骤然在佯装晴朗的云空里拍打着晒干的衣物,扰人心弦;青绿色的甲虫会斯文地栖息在衣物的内侧,顺便嘲笑一下衣物主人对它们的无可奈何。这便是成都的白昼。越古老的地方越多沧桑,越多过往的人儿越多心酸。漪曼虽说不是什么老者,但她的经历不得不说在那些同龄人中是要多出一些棱角来的。漪曼忽然觉得人在他乡不比在福州,即便有苦也无处可诉,加上那灰蒙蒙的天,还有悬在空气里的尘埃,走到那里似乎都有块沉重的东西压在你的心上。
爱情在一个人的生命里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正如那希望,正如那路。漪曼时常对自己这么说,随后付诸淡淡一笑,而后那冷冷的笑就飘到三千米以外的高空,和那即将转化为雨雪之类的冷凝物约会去了。漪曼心想,虽说福州是个伤神之地,但你可以在那里看到如火的朝阳冉冉爬出水平线。为了忘掉夏寻,漪曼努力地回忆和Rollin在一起的快乐时光。漪曼喜欢和Rollin手牵手站在解放大桥上,比较神经质地指着远方轻唤“看,雄鸡的一声啼唱惊破了夜空。天哪!露出了太阳!”那是雨果的诗句,至于是哪首诗漪曼自己也不记得了。只记得有那么些时候,和Rollin在一起笑得很疯,随即换来死般静寂,然后两个女孩就沉默地向前走,向前走,走到分岔路口,有时连“再见”都没道一声,就分别走在各自的道上了。然而现在不行了,成都的早晨不仅看不到如火朝阳的娇容,甚至连炊烟袅袅日黄昏的时候,都难以摸索到夕阳究竟躲在哪个角落里偷偷哭泣。
军训那阵子,漪曼一听到《军中绿花》辄有种欲哭的冲动,想从前,尤其怀念和Rollin在夕阳下哼怀旧小调,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讨论民国时期红得发黑的周璇白光姚莉,以及悱恻缱绻的徐志摩陆小曼,甚至博论到离她们无比遥远的司马相如卓文君,随即重重地叹息如今的爱情也被商品经济时代潜移默化了。然而,过去的时光似乎处处要和“夏寻”这两个字牵连在一起的,魂牵梦萦般挥之不去。
黄昏,漪曼一个人走过校园,前额的刘海随着盈盈的步伐在秋风中萧条地摆动着。她曾经恨透过那座呆了十九年的海滨小城,觉得它规模不够大气,树木不够帅气,人言不够坦气;还在年轻的记忆里留下过一段让她痛不欲生的初恋。而今想来,林徽因是从长乐飞出去的,林语堂是从闽侯走出来的,就连王安忆的祖籍也是福建,还有那庐隐什么的,莫名地觉得其实那也不是个肤浅的城市。想当年,俯瞰福州解放大桥的黄昏,千万车辆如同千军万马伏过一座金碧辉煌的大型建筑,不禁令人想到《特洛依》里黄昏格斗的场面,蔚为大观。而今却落到空留怀旧的份。
开学之前学校还没实行熄灯制度,夜难眠,往事忽隐忽现。阒寂无人的时候,漪曼的记忆里辄有那么一个离别的画面:一个长发白衣女子依依地拉着男子的手,在午夜的马路上走过,奇异的云彩挂在天边做陪衬,他们俩在两条马路的交界处吃榨菜。漪曼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索性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回忆总是残忍,点击过去就是揭阅伤口。《那日似乎有点雨》,漪曼给夏寻的第一封情书,也是最后一封。
我知道,世界上最近的距离,不是甜蜜的亲吻与缠绵的拥抱,也不是朝夕相处与日夜不分,而是即便在天涯海角也能感受到彼此心跳与呼吸的心有灵犀。因为,你明白:我们的灵魂早已合二为一。
情书只不过是一张写满字的纸,却剪接了爱与被爱的片段,剪接了爱恋与分别,剪接了昨天与明天。典型的爱情蒙太奇,那是文人的悲哀。高考前的那段时光,夏寻不在漪曼身边,漪曼一个人。现在啊,漪曼还是一个人。漪曼始终没想通自己怎就孑然一身在颠簸无度的火车上折腾了四十三小时,惶惶然跑来了成都。在很多人看来,那是坚强的表现,而事实上,那只是种下意识的逃避,一种隐藏在人性最深处的脆弱。
漪曼所在的小镇名叫团结镇,诸如此类的还有红星路、红旗连锁便利店等等等等。由此可见这是座政治意味无比浓烈的都市,包括爱情也讲究理论与实践相结合,一人恋爱全寝室都光荣。在这镇上,人到吃饭最落寞。众里寻她。回忆中的她。她是Rollin。在很多时候,漪曼把Rollin看得比什么都重,她是唯一了解自己的人。初恋那会,Rollin随着漪曼的喜悲,或是发疯似的快乐,或是一言不发地附丽在漪曼身旁沉默着。如影随形。而今,双双形单影只。热心的内地人问起她的心事,她只是随风付诸淡淡一笑,像雨像雾又像风。漪曼从校园的最尽头踱向最外头。走出那个大学校园,依旧走不出昨日。伸手慢了一拍,只剩回忆可待。你可知道,往事是布满鲜花的陷阱,一种莫不可测,愈测愈痛的迹象。
往事是布满鲜花的陷阱,一种莫不可测,愈测愈痛的迹象。漪曼曾对北岸这么说。漪曼便突然想到北岸这么一个人,很像Rollin的人。漪曼莫名地怀念起北岸。在漪曼的记忆深处,北岸陪她走过寒风呼啸梧桐叶乱坠的陆家嘴,走过浮华而苍凉的外滩,那样安静,那样安静。想到这,漪曼还是认为爱情再真也真不过友情。她偶然间会想到北岸,那个一直对自己无比体贴的男孩,他甚至偶尔会开玩笑叫漪曼老婆。北岸有时说的话,让人觉得是认真的,自从漪曼告诉北岸她到成都来读书之后,北岸就说那好,以后我就考你那去好了。北岸用的是玩笑的口吻,却提过两次,他目前在北国的一所大学里读书。北岸有个大计划,在大学里复读高三。漪曼不免感到惶惑起来,她是有些后怕的,在她看来,当友情成为爱情之后,一切都将转变为另一种陌生。到成都以后,那些一起在上海的往事,以及暑假里北岸对漪曼说的暖暖的抚慰的话语时常会在漪曼的耳边被重导出来。然后漪曼会笑着轻叹一下,至于侧重于笑还是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