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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看见眼前许多兴奋的发红的脸,听见搳拳行令的欢笑声,心里更快活,又把刚才斟满的一杯酒端起,微微呷了一口。过去的事开始来到他的心头。他想:他从前怎样苦学出身,得到功名,做了多年的官,造就了这一份大家业,广置了田产,修建了房屋,又生了这些儿女和这许多孙儿、孙女和重孙。一家人读书知礼,事事如意,像这样兴盛、发达下去,再过一两代他们高家不知道会变成一个怎样繁盛的大家庭。……他这样想着,不觉得意地微笑了,又喝了一大口酒,便把酒杯放下说:“我不吃了,我吃了两杯酒就会醉的。你们多吃点不要紧。”他又吩咐:“多给姑太太、老爷、太太们斟酒。”
在下面一桌,在年轻一代人的席上,的确如祖父所说,是热闹多了。筷子的往来差不多没有停止过。一盆菜端上来,不多几时就只剩下了空盆,年纪较小的觉群和觉世因为挟菜不方便,便跪在椅子上,放下筷子,换了调羹来使用。
“像这样子抢菜是不行的,我们抢不过你们男子家。你们看爷爷他们那一桌多斯文,你们吃得这样快,哪儿还像在吃年饭!”觉新的妻子李瑞珏笑着说,她已经把海臣放下去叫何嫂带到外面去了。
四房的仆人赵升刚刚端上来一盆烩鲍鱼片,十三岁的觉英挟了一块放在嘴里,他听见瑞珏的话便笑起来,连忙放下筷子说:“大嫂说得真可怜!我们不要吃了,多少剩一点给她罢。”于是全桌的人都放下筷子笑了。坐在瑞珏的斜对面的觉慧便站起来把盆子往她面前一推,笑着说:“大嫂,这一盆就请你一个人吃。”
瑞珏看见一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脸上,不觉微微红了脸,把盆子向觉慧面前一推说:“多谢你这番好意。不过我自来不喜欢海味,还是请你代吃罢。”
“不行!不能代。你不吃,要罚酒,”觉慧站起来说道。
“好,大嫂该罚酒,”大家附和着说。
瑞珏等到众人的声音静下去以后,才慢慢辩解地说:“我为什么该罚酒?你们高兴吃酒,不如另外想一个吃酒的办法。我们还是行酒令罢。”
“好,我赞成,”觉新首先附和道。
“行什么令?”坐在瑞珏下边的琴问道。
“我房里有签。喊鸣凤把签筒拿来罢,”瑞珏这样提议。
“我想不必去拿签筒,就行个简单的令好了,”觉民表示他的意见。
“那么就行飞花令,”琴抢着说。
“我不来,”八岁的觉群嚷道。
“我也不会,”淑芬像大人似地正经地说。
“哪个要你们来!好,五弟、六妹、六弟都不算。我们九个人来,”瑞珏接口道。
这时觉慧把一根筷子落在地上,袁成连忙拾起揩干净送来。他接了放在桌上,正要说话,看见众人都赞成琴的提议,也就不开口了。
“那么让我先说。三表弟,你先吃酒!”琴一面说,一面望着觉慧微笑。
“为什么该我吃酒?你连什么也没有说,”觉慧用手盖着酒杯。
“你不管,你只管吃酒好了。……我说的是‘出门俱是看花人’。你看是不是该你吃酒!”
众人依次序数过去,中间除开淑芬、觉世、觉群三个不算,数到花字恰是觉慧,于是都叫起来:“该你吃酒。”
“你们作弄我。我不吃!”觉慧摇头说。
“不行,三弟,你非吃不可。酒令严如军令,是不能违抗的,”瑞珏催促道。
觉慧只得喝了一大口酒。他的脸上立刻现出了笑容,他得意地对琴说:“现在该你吃酒了。——春风桃李花开日。”从觉慧数起,数到第五个果然是琴。于是琴默默地端起酒杯呷了一口,说了一句“桃花乱落如红雨”,该坐在她下边的淑英吃酒。淑英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又该下边的淑华吃酒。淑华想了想,说了一句“若待上林花似锦”,数下去,除开淑芬、觉群等三人不算,数过淑贞、觉英、觉慧,恰恰数到觉民。于是觉民吃了酒,说了一句“桃花潭水深千尺”。接着觉新吃了酒,说句“赏花归去马蹄香”,该瑞珏吃酒。瑞珏说:“去年花里逢君别,”又该淑英接下去,淑英吃了酒顺口说:“今日花开又一年。”这时轮到淑贞了。淑贞带羞地呷了一小口酒,勉强说了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数下去又该瑞珏吃酒,瑞珏笑了笑,说了一句“东风无力百花残”,该觉英吃酒。觉英端起杯子把里面的余酒吃光了,冲口说出一句“感时花溅泪”。
“不行!不行!五言诗不算数。另外说一句,”瑞珏不依地说。淑华在旁边附和着。但是觉英一定不肯重说。觉慧不耐烦地嚷起来:
“不要行这个酒令了。你们总喜欢拣些感伤的诗句来说,叫人听了不痛快。我说不如行急口令痛快得多。”
“好,我第一个赞成,我就做九纹龙史进,”觉英拍手说,他觉得这是解围的妙法。
急口令终于采用了。瑞珏被推举为令官,在各人认定了自己充当什么人以后,便由令官发问:“什么人会吃酒?”
“豹子头会吃酒,”琴接口道。
“林冲不会吃酒,”做林冲的觉民连忙说。
“什么人会吃酒?”琴接看追问道。
“九纹龙会吃酒,”觉民急急回答。
“史进不会吃酒,”觉英马上接下去。
“什么人会吃酒?”觉民追问道。
“行者会吃酒,”这是觉英的回答。
“武松不会吃酒,”做武松的是觉慧。
“什么人会吃酒?”觉英逼着问道。
“玉麒麟会吃酒,”觉慧一口气说了出来。
“卢俊义不会吃酒,”琴正喝茶,连忙把一口茶吐在地上笑答道。
“什么人会吃酒?”觉慧望着她带笑地追问。
“小旋风会吃酒,”琴望着瑞珏回答道。
“柴进不会吃酒,”瑞珏不慌不忙地接口说。
“什么人会吃酒?”琴一面笑,一面问。
“母夜叉会吃酒,”瑞珏指着觉新正经地回答。
于是满座笑了起来。做母夜叉孙二娘的是觉新,他为了逗引弟妹们发笑,便拣了这个绰号,现在由他的妻子的口里说出来,更引人发笑了。觉新含笑地说:“孙二娘不会吃酒。”他不等瑞珏发问,连忙说:“智多星会吃酒。”
“吴用不会吃酒,”淑英接口说。
“什么人会吃酒?”觉新连忙问道。
“大嫂会吃酒,”淑英不加思索地回答。
满座都笑起来。众人异口同声地叫着:“罚!罚!”淑英只得认错,叫仆人换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