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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帕氏的剥析,我们可以注意到阿赫玛托娃的诗中埋藏着的对历史和命运的敏感以及惊人的预言能力。我曾看过一种说法,说,阿赫玛托娃的这一特点从她最初的诗歌创作中已经显露出端倪,于是,她早期那些抒情的、感伤的诗就出离于一般意义上的爱情吟唱,而蕴含着一种先知的特征和力量。我对这种说法不以为然,这种拔高的作法是人们对逝者的一种敬意方式,但很不明智。阿赫玛托娃有一个著名的句子,“你独自一人识破了这一切”。这是她在得知曼德尔斯塔姆遇难之后写下的。我更相信,她并不能超越她的时代,她的识破能力是伴随着她个人的苦难并目睹整个俄罗斯自由知识分子的苦难之后获得的。这种能力的获得并不是她的专属,但她是那些记录下整个识破过程的勇者之一。她因此而伟大。茨维塔耶娃在黑暗的中途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阿赫玛托娃差不多算活到了老年,并从没有放弃写作。这里有必要提到她的境遇:前夫古米廖夫被枪决,儿子两度入狱,个人的婚姻生活动荡不安;从四十年代中期起,被苏共领导人斥为“混合着污秽和祷告的荡妇和尼姑”,作品被禁,发表权和出版权被剥夺,直至去世前的头一年才勉强开禁。在帕氏这部评传的最后,他是这样评价阿赫玛托娃作为一个诗人的成长的:“(她)走过了漫长的创作道路,她认识到了自己所属的那种生活圈子和其中的人物都已经日暮途穷,不过,她是以极大的努力,以痛苦和血的代价达到这一点的。作为一个具有顽强的毅力、不屈不挠的勇敢精神和积极良心的人,她承受住了沉重的苦楚,并把这些反映到她的诗篇里。”我对这段话深以为是。一个人的伟大,主要是伟大在他(她)从一个普通的人变成了一个伟大的人,成为人的榜样。我们从来不需要对神的伟大表示惊异。
这样一部沉重的书,我在阅读之后怅然得不知所措。
阿赫玛托娃晚年曾经用随笔的方式回忆她早年的巴黎生活,回忆她当年的爱慕:画家莫迪利阿尼。那时,她21岁,是美丽的俄罗斯才女。她写道:“……也许,我们两个人,不理解一个根本的东西:所发生的一切,对于我们两个人来说,乃是我们一生的历史前奏,他的一生很短暂,我的一生极为漫长。艺术的气息还没有烧焦,没有改变这两个存在,这应当是明朗的、轻柔的黎明前的时刻。可是未来呢?大家知道,它老早就在这之前投下了阴影……”在这样的文字里,阿赫玛托娃恢复了她早年那种纯粹的伤感。也就是这种伤感解救了读者——虽然我们也不知道我们的前面是什么,但是,从个体生活上讲,我们会比她幸运;所以,我们没有伟大的机会。
2000.9.5
第一部分 对岸之物与对岸之人金色烈焰 紫色熄灭(1)
这是一个艳丽但静默的词组。它是美国女诗人狄金森的。“金色烈焰,紫色熄灭。。”一种奢侈的存在和一种奢侈的结局,也引导出一种奢侈的回忆。我摹地回忆着那些个色彩清淡的写诗的日子。
我曾经写过许多类似这样的短诗:
“尖尖的树梢儿有只鸟儿
秃秃的路上一个人走着
另一个人
朝桥走了”
那多是大学一、二年级的课堂上的即兴之作,写了,就传给旁边的人看看,他或是她,翘翘大拇指或是撇撇嘴,多半会回应一首。当时觉得这不是什么正经的诗,课后便团了一扔,保留下来只有七、八首了。用漂亮精致的本子工工整整写下来的都是那些咬牙切齿着力过度的东西,满坑满谷的意象,修辞,现在看来十分生硬,堵心得很。有朋友偶尔看了我的那七、八首小诗,说,这分明是很好的徘句嘛,有禅味。我也自认为是这样。可惜!
我学着写诗的时期正是北岛、舒婷、顾城的颠峰时期。那是个情感纯洁丰富的时代,诗是一种亲切的理想,也是一条宽大的通道,文科学生特别是中文系的学生,一般都认为自己在诗的创作上是有义务的。大家都掉进了词语的海洋中,各自寻找着异乎寻常的连接方式,以期获得一种诗意的欣喜。我从来没有参加过任何诗歌活动,就在我学着写诗的大学时期,我也从来是校园诗歌主流之外的。但我实在是很怀念那个幼稚可爱的年代,激情就像清晨空气里的花香,一醒过来就闻到。和同伴儿一起拿着馒头咬着,向后山走去买草花,往往可以遇到施施然上后山茶馆喝茶的诗人们;他们很好辨认,一般都是长发,一年四季多把最外面的那件衣服如军便服、军大衣之类的披在肩上,两个空袖筒随其动作甩来甩去,像毛主席在西柏坡时那样。当时,大家都以为诗可以解决人生的一切问题。
那个时期,我没有读到狄金森,就是读到了我也不会喜欢她。她那锋利且晦涩的诗恐怕对任何少女都不适宜。余光中在《狄瑾荪(狄金森)的生平和著作》一文中说,“……她的诗没有修辞的装饰,有骨而无肉,一切皆如用利刃削成。希金森说她的诗予读者以‘连根拔起’的印象,实在是很适当的评语。”在美国的贝蒂娜•;克纳帕著的《艾米莉•;狄金森传》中,有这样的一段评述,“由于狄金森诗中厚重的内在品质,它们常给人一种立体的、坚实的、雕塑般的印象,词语像是用花岗岩、玛瑙石和绿宝石刀砍斧凿雕刻出来一般,每一个都有恰当的内容,每一个都有一定的角度和范围,它们粗糙的外表一直掩盖着她精致的思想和感情。”这样的说法在我看来不免过于生硬了些,狄金森的诗确有宝石般的色光,但她本质的厚重并没有取代她情感以及形式上的柔和。像这样的诗句:
“不知不觉的,有如忧伤,
夏日竟然就逝了,
如此地难以察觉,简直
不像是有意潜逃
向晚的微光很早便开始,
沉淀出一片寂静,
不然便是消瘦的田野
将下午深深幽禁。”
……
(《夏之逃逸》余光中译)
这样的诗句不管原初是使用什么语言,它的质地是十分清晰的,是纯棉细纹布的感觉,加上余光中这样的大家给鞣了光,中文里的狄金森予我是戚戚无言的感伤,是生命暗淡的那些时刻的一次轻轻的握手,于人生的渡过无补,但就是平气安神。在她那里,稍稍让人不安的是,她对于死的态度太直接也过于安详,但是,她依旧是柔和的,她虽说处处提醒着死亡的存在,可她会这样说,“……直到青苔爬上了唇际,将我们的名字遮掩。”她说,这叫《殉美》。
这种“有骨而无肉”的躲避修辞的方式,在翻译家江枫的笔下被认同为“简洁”,他在他译的《狄金森抒情诗选》的序中说,“她甚至为简洁而不惜牺牲完整。”也许,狄金森要放弃的正是完整。我在此想起她的那首诗:
第一部分 对岸之物与对岸之人金色烈焰 紫色熄灭(2)
“……
系一天黑色缎带
帽上佩戴服丧标志
然后,美丽的阳光照耀
帮助我们忘记”
在此要的遗忘、割舍、弃绝。阳光从容镇定明智的让人敬重的孀妇。于人世可以如此,于诗又何必面面俱到?
但是,话说回来,狄金森总的来说不是一个让人轻松愉快的诗人,当她更多地出现她那些诸如“真理的强光必须逐渐释放,否则,人们会失明”或“上帝贷给幸福,牟取高利,而且终于要索回”之类的诗句中时,就真的是坚硬的了,有那种隐居者心绪恶劣的味道。这是一种符咒式的语言,它们中总有一句是作者的谶语。这个话题不便深谈。我想起了我看过的电影《奥兰多》,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