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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前段时间想重读三毛,想重温这个于我的青春期有重大指导意义的作家,我想,总有一个新的层面会呈现出来。可是,我实在是读不下去,连十页也读不下去。 我明白了所谓作家的天真和幼稚这两个概念的区别,前者可以伴随读者一生, 后者只能在一个阶段结识,错过了就一定错过了。三毛是个幼稚的作家,一个幼稚的但让我终生感谢的作家。
杜拉斯是可以让我一直读下去的,只要我拒绝中毒。她自己就是一个分泌绝望毒液的城市,是令人事后难堪的欲望之夜。我想,我也许有能力拒绝中毒,因为我已经爱她而不是迷恋她。
她自己说,“迷恋是一种吞食。”这话不仅妙,而且准确。杜拉斯很少说准确的话。
她还有一句准确但不妙的话,“作品穿过一切,哪怕门是关的。如果我不写作,我会屠杀全世界的。”我很不喜欢这句话,但是,我偏偏是这句话所挑中的读者之一。
1999。10。19
第一部分 对岸之物与对岸之人哀伤的暴力倾向
玛格丽特•;杜拉斯有两句说明她的暴力倾向的话。 “杀人的欲望是我生活中的一个常数。”“使我感动的是我自己。 使我想哭的是我的暴力,是我。”像玛格丽特•;杜拉斯这种坦言自己的暴力倾向的女作家是罕见的。她也无法不坦言, 因为这是她作品有目共睹的事实;在这一点上,作家和评论家难能可贵地达成共识。 对于一个女作家来说,摧毁的欲望往往是她的内核, 与大多数男作家的建设的理想大相径庭。一个女人选择写作为她的存在方式, 总是希冀写作能为她阻挡什么或搭救什么,或是阻挡暴力, 或是搭救虚无。杜拉斯是前者。在用写作阻挡暴力倾向的过程中, 杜拉斯是个自始至终十分愤怒的女人,但是,她得到了文学的支持,这简直是个奇迹。文学史上有很多因愤怒而被毁掉的作者, 他们那本该获得巨大声名的才华被他们的义愤填膺给撕碎了。 句话是“愤怒出诗人”,在我理解里, 这种“诗人”是时代的诗人不是文学的诗人。到底是什么使得杜拉斯的愤怒获得了文学的支持? 是她的哀伤;是“对出产芒果的土地、 南方黑色的河水和种稻的平原说不清楚的从属”所带来的哀伤,是生命本质上的哀伤。 杜拉斯的所有作品都是建立在日常生活的废墟之上的, 她最初的坍塌,在我看来,是源自母爱的缺损。
杜拉斯的母亲是所有了解她作品的读者都十分熟悉的形象。一个可敬(如果说她顽强)可怖(如果说她偏执)的女人, 一个居住在印度支那的贫穷的古怪的法国寡妇。 母亲一生都对她那歹徒似的大儿子充满了“强烈而又邪恶”的爱, 把二儿子和小女儿的生命置于黑色的阴影之下。 杜拉斯一辈子在她的作品说了无计其数的谎言,但我始终相信, 之所以她能这么花哨又这么深刻,是因为对母爱的渴望而不得。杜拉斯说, 她很小的时候就有杀死她大哥的欲望,为她的小哥哥, 也为她自己。可是,杜拉斯无论是作为一个女儿,还是作为一个作家, 都从来没有获得母亲的青睐。就在母亲临死之前, 她只是召唤她一直鬼混的长子,“我当时在房间里,”杜拉斯写道, “我看到他们哭着吻抱在一起,对将要分开感到十分难过。 他们没有看到我。……她想同他一起埋葬。 在墓穴里只有两个人的位置。这不能不减弱我对她的爱。”这个临终告别是我读到(或看到)的最为哀伤的场景。 在渴望母爱几乎一生之后,却最终一无所获。因为这一点, 我可以原谅杜拉斯所有的怪戾之气。 最可怕的怀疑是对母爱的怀疑,有了这种怀疑,人生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垮掉, 就像杜拉斯在她的生活和作品中所做的一切那样。我设身处地思考,谁不爱我都是可能的也是可以的, 但我的父母不能不爱我,否则就是违背天理。 如果我遭遇到一种违背天理的生活,我能怎么让自己活下去?我想, 我当然会有暴力的欲望,并且,用一种方式,比如写作, 来艰难地阻挡这种欲望。居然, 就可以从这样一个简单的入口来进入光怪陆离的杜拉斯。我爱杜拉斯其实就是爱她那无药可救的哀伤。 看她的照片,从少女的清灵玲珑到老妇的辛辣苍凉,我惊奇地发现, 杜拉斯的嘴从樱桃小口渐渐地变得不可思议的扁阔, 让人联想到一条干死的鱼争取呼吸的全过程。
1999。10。26
第一部分 对岸之物与对岸之人闺中女友
玛格丽特•;杜拉斯和米歇尔•;芒索两个法国女作家之间有着长达三十多年的友情,她们比邻而居,在精神上和物质上互通有无。杜拉斯曾对芒索说,“你我不能闹翻,大家有一种地理上的需要。”这话听起来很奇怪,但很符合杜拉斯一贯的用词刁钻的特点。她不像一般人所说的是“心理”上的需要,而是说“地理”上的需要,那意思就如同两个邻国之间的相处,因为地理上决定了唇齿相依的关系,所以,“友好邻邦”是双方明智的也是必须的选择。
但是,杜拉斯和芒索还是闹翻了。现在我们只能看到关于这场纠纷的芒索的说法。她在杜拉斯去世后写了一本《闺中女友》,里面说到杜拉斯是如何和她翻脸的。那是因为芒索出版的一本书里提到了杜拉斯的年龄,说她是七十岁的人。杜拉斯指责芒索透露她的隐私。芒索辩解说,“可是,你的出生日期现在出现在法语书中,出现在所有的词典中……”。杜拉斯打断她的话,“这你用不着说。你利用我卖你的书。”
《闺中女友》一书的中文译者胡晓跃当面采访过芒索,谈到这个问题时,芒索说,“闹翻?我们并没有闹翻,而是她单方面疏远我、提防我,最后不理睬我。”芒索说,她相信自己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杜拉斯的事情。杜拉斯之所以如此绝情地结束长达30多年的友谊,是因为芒索太了解她了,太接近她了。当她意识到内心的巨大秘密要被人发现,她本能地做出自卫。
我想,芒索是不是“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杜拉斯的事情”,这是我们读者不能判断的。但是,芒索有一点也许分析得不错,杜拉斯的确可能是找茬儿和她闹翻的,至于说为了什么而闹翻对杜拉斯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要和这个太了解自己的人闹翻。
说实话,女人的友情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女人和女人做朋友当然比较知心,因为同样的性别,同样因性别带来的困境,那么看待世界看待人生的视角也就比较一致。这种一致容易引起同感,但也容易在同感中陷溺。陷溺之后会觉得虚弱、不安。女人希望另一个女人特别了解自己吗?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我是不希望的。
女人如果同男人做朋友,从互补的角度讲当然很好,他们会给女人一种自身性别所缺乏的特质,比如审慎、果敢、去除枝蔓直奔主题什么的。但是,他们是男人,哪里能够明白女人那颗纠缠纷乱的心,跟他们做朋友,经常会有一种做不到点子上的感觉。我有一些男性朋友,跟他们,只能讲道理,不能谈心事。
其实,道理可以不讲,因为道理谁都明白;但心事总要讲讲的,因为心事讲了也白讲。所以,女人还是要和女人做朋友。
但是,女人的友谊是有条件的,在同一境况下,在经济条件、情感遭遇、工作业绩彼此差不多的情况下,如果气息比较吻合,女人之间是很亲密的,亲密得会让彼此都有一种知己的感觉。一旦哪一块开始发生变化,女人的心态也就跟着失衡了。绝对一点说,一个幸福的女人和一个痛苦的女人是不能在一起的。再绝对点说,一个痛苦的女人甚至不能和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女人在一起。
在芒索和杜拉斯之间,有一点是明显的,那就是杜拉斯因《情人》获龚古尔文学奖并获得世界声誉之后,她在文学地位上和芒索有了巨大的距离。在此之前,杜拉斯也算有名,但那只是一种圈内的名气,还不算是公众名人。对于杜拉斯的成功,芒索在她的著作中表示出一种全然的欣赏和喜悦。但我怀疑芒索似乎隐藏了一种情绪,这种情绪是众所周知但秘而不宣的,那就是最简单的醋意,它没有道理地产生,也轻易消除不了,弥漫在女人的友情之中,静静地腐蚀着一切,直至三十多年的交情也抵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