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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紧啊?
我被这么问着。可是,我却完全搞不懂为什么被这么问。自己只是得了肝炎,不过就是放着它不管也会自然痊愈的病。总而言之,就只需要静养而已。此外,就是充分补充营养,吃完就睡。然后,还是吃完就睡。光是这样就能痊愈,根本就没什么生命危险。大概就是比感冒严重一点,却又没有盲肠炎那么严重的疾病,肯定不要紧的呀。
嗯。
所以我点头。
不过,美雪还是以怜悯的眼神窥视着我的脸。
裕一,你的脸色怪怪的耶。
那是因为我惨到不行。
然而,那些什么悲惨的回忆还这是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数也数不清。如果认真回想起来的话,整张脸大概会红三天三夜吧。
是的,一点儿都不稀奇。
那已经是十年以上的往事了。现在虽然记不太清楚了,不过大概是我身高还按不到自动贩卖机最上方按键的那个时候。那台自动贩卖机就放在寿司店门口,而我又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呢,是因为去接我那个喝醉的父亲。
父亲当时像只烫熟的章鱼般,心情好得不得了。
裕一,要不要喝点什么?
他口齿不清地这么说。
我当然点了头。
那是夏天。
而且很热。
喉咙很渴。
好,那我请你喝吧。
父亲说完,便摇摇晃晃地从口袋里拿出百圆硬币和十圆硬币。对了,那时候的消费税是百分之三,罐装果汁一瓶一百一十圆啊。锵啷,十圆硬币被投进了投币口中。咯锵,百圆硬币掉到了地面上。那硬币在地面上滚来滚去,一边划着弧线,一边往自动贩卖机下方滚去。我手忙脚乱地蹲下去伸手压住,才勉强阻止它侵入黑暗之中。没办法准确地把钱币头进去的酒醉父亲看来很滑稽。
我要喝可乐。
我说着,自己把百圆硬币投了进去。由于当时我够不着最上方的按键,所以就请父亲代劳。可乐旁边就是橘子芬达,那时候喝芬达已经变得很老土,所以我提心吊胆地怕父亲会按到那里去,所幸后来他还是帮我按对可乐的那个按键。喀当,可乐瓶掉到取罐口,机器同时响起哗哗哗哗哗的点子声响。此时我才注意到,原来这是一台具备抽奖游戏功能的自动贩卖机。仔细一看,自动贩卖机正中央有一幅棒球场的画,有一颗红色的光点从投手丘闪到本垒。挥棒区有一个按键。那光点似乎代表棒球,而那个按键似乎代表挥棒。
按键、按键。
我边跳边叫。光点缓缓朝本垒移动,差不多一秒钟一公分,从投手丘到本垒是五公分,所以大概五秒内决胜负。没问题的,这么慢的球肯定轻轻松松就能打到。
是这样玩的喔。
曾是中日龙对球迷的父亲似乎立刻就会意过来,接着把食指放到按键上。红色光点逐渐逼近。那真是颗有够慢的慢速球,赢定了。如果打出全垒打,一定可以再赢一罐的。
好!就是现在!
然而,球却被棒球手套所吞噬,父亲在那同时按下按键,完全抓不准时机。连那么慢的球都打不到。因为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连站着都东倒西歪得让人捏一把冷汗。
咦?奇怪了?
是不是坏掉啦,怎么摆一台烂机器在这嘛,父亲口中吐出不满的声音。不知怎么搞的,此时红光再次从投手丘飞出,往本垒移动。一看才发现,球场上出现好球的字样,沿着那些字排列着三个灯,其中之一已经亮起红灯。原来如此,三次决胜负呀。那还有两条命,还有机会。好,包在我身上,父亲边说边瞪着光点。像个笨蛋把脸贴得好近。酒臭味、东倒西歪,而且双眼直瞪着。光点缓缓接近、挥棒,太早了。过了一会儿,光点就被棒球手套接个正着。接下来,是最后的第三球,这次也是惨败收场。他在棒球手套把球接下后,才按下按键。哗~~,夜空中回荡着空洞的电子声响,真令人遗憾呀。哗~~、哗~~、哗~~。
我伫立在一旁,为连那么慢的光点都抓不到的父亲感到可悲,为自己身为这种男人的儿子感到可悲。也为父亲吐着酒臭气息,边说啊哈哈,还真难呢!的样子感到可悲。
回程中,我边走边喝可乐。
胸口的苦闷,让我没办法全部喝完……
是的,那时候我一个人没办法喝完整瓶可乐。
就在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美雪把一个纸袋递过来。
这个……
是三交百货公司的纸袋。
我什么都没想,愣愣地直接收下。心底某处一边感受着和父亲走在夜路时胸口的燥热,以及夜里的清甜气息。
袋子很轻。
把这个那个女生。
啊?
那个女生啦。
大概是指里香吧。我此时好不容易才回归现实,往袋中窥探。蓝白两色顿时映入眼帘。
是制服。
美雪这么说。
帮我拿去给她。
真的可以吗?
反正是我姐留下来的旧衣服。本来就是备用的,可是几乎都没穿过。而且又正好是那个女生的尺寸。
不过,为什么啊?
是她们两个人讲好的吗?到学校去的时候,有三十分钟左右和里香、美雪她们走散了。在那一段时间里,她们彼此间说过些什么呢?毕竟对方是里香,应该不可能那么简单变成好朋友,反倒是惹美雪生气的可能性还比较高。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
是里香说想要的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美雪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她那时显露出的表情让我恍然大悟,美雪她,知道了啊。知道里香活不久了。说不定是从里香那问出来的,也说不定是别人告诉她的,也或许只是莫名地察觉到了。我正思考着应该对美雪说些什么才好,但是却搞不太清楚自己想说什么。
我们都保持沉默,中间夹着里香的性命这样的现实,只能伫立于原地。美雪也和我一样。同样都是无能为力。
只有一分钟喔,亚希子小姐重复着同样一句话。每天、每天重度着。不过,主治医师夏目似乎也心知肚明,有一次我正要进病房时碰巧撞见他,他却装作忽然想起什么急事似地倏地转身离去。感觉相当刻意……
就在那短短一分钟会面中,我将制服交给了里香。
咦?真的可以吗?
躺在床上的里香杏眼圆睁。
当然,我大笑。
当然啊。
一边这么说。
听说本来是她姐的,而且都没在穿。
可是……
你就收下啦。要还给人家也不好意思啊。还是说,你不想要?
被埋在大号床铺中的里香,比以前显得更为娇小,简直就像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对我而言,里香感觉上似乎变得越来越年幼了。或许是那每天造访的疼痛和苦楚,正逐渐侵蚀里香的某个部分吧。每次只要一见到里香那抹过于稚龄的微笑,眼泪就好想夺眶而出。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笑,才会接连抛出一堆无聊的玩笑话。里香总会说着裕一笨蛋、喔,很无聊耶,一边皱起脸来。可是,我多希望她能够说出更狠的话来,多希望她恢复成以前那个强悍的里香。
她那张脸直到鼻子附近都缩到床单中,一边往上着瞅我的脸。
我是很想要啦……
里香轻声说。
我吧纸袋放到床上,从中拿出制服。里头好端端地放着夏季和冬季两套制服。我把白色的夏季制服摊开举到肩膀高度,展示给里香看。
你没穿过这件耶。
嗯。
等你好了以后,再穿穿看……
怎么了嘛,干嘛露出那种奇怪的表情呀……色鬼。
啊?
你那张脸感觉很色耶。
才~~没~~有~~罗!怎么可能嘛~
不是啦,哎唷,就有稍微想像一下而已嘛。像是从袖口伸出来的纤细手臂啊、从裙摆窥见的双脚啊、随风摇曳的裙子啊。但是,才不是那种不健康的幻想……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喔~~
当然里香看来半个字都不信,一眯到不能再细的双眼望着我。看她那个样子我有点开心,因为就像是以前的里香。温柔的里香也不错,最棒了,当然。不过,我现在只希望她生气。否则,感觉上似乎就真的即将结束似地很讨厌。
裕一,照片怎么样了?
啊,呜……那个……
已经洗出来了吗?
怎么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