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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两种背景的男女第一眼看上时,就像两辆狭路相逢的车子在交会中互放光芒,想相让却无法相让,只有一起坠入深渊,在深渊中飞翔与下坠。两人之间阴差阳错地产生出一种奇怪的吸引力——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少爷与进步的解放军之间的由于天差地别所产生的渴望互补的神秘激情。
爷爷在政治上的幼稚及永远表现着顽固笨拙不合时宜所带来的麻烦,使他感到他“必须努力改造洋奴意识”。他觉得自己有被纠正的需求,被像奶奶这样青春勤劳、政治上敏锐和对人情世故通晓的女人纠正。
奶奶亦感觉自己就是为拯救他而生,她担心他的意气用事最终会给他带来噩运。 悲天悯人的女性情怀产生一种能量,是居高临下的慈悲为怀,那就是拯救爷爷的生命——政治生命——它在那个年代比肉体的生命更重要。她放弃了政治前程远大的某司令某军长,与爷爷走到了一起。她用自己做为“革命道路是可以选择”的活例,先教育她的丈夫,接下来是她的一双儿女。
奶奶像给学生批作文,操一支红色钢笔圈点,去掉爷爷文章中所有不光明的言语,而且解释这话的错误及不堪后果。才华于文人在其次,关键是立常才华对于站错立场的文人只会带来无尽的灾难。奶奶的教诲或者说恐吓对爷爷显然发生了作用,一个顽童猛然意识到他的顽劣将带来的惨痛后果。他又一次认为自己是需要被纠正的。奶奶趁机,不经爷爷同意就加上一两句紧跟时代的口号。奶奶将改好的稿件封了口寄走,爷爷脸上的惊悸还没有过去,最多气息奄奄地说:干脆换成你的名字好了。他的意思是反正也面目全非了,何不把他的名字也换掉。发表的文章爷爷自己是不看的。味儿全变了,他说。平庸透了,他还说。他没有被奶奶磨得无棱无角,反而因为有奶奶在思想上把关,爷爷更加大胆,于是奶奶更加勤奋地偷梁换柱。
奶奶政治上的世故很快就表现出来而且获得实惠,比如她判断某某人还没倒,是因为此人还被称为“同志”。她还有力地指导我的爷爷应该与谁来往,应该培养一些对自己感恩戴德的人,而且要让他们的感激发自内心。这群人中有一个是我外公,当时是我爷爷的部下。当然奶奶也有失算的时候。外公就在一场清算斗争中出卖了爷爷,他第一个跳出来揭发爷爷。
时代成就了这样的一批婚姻。时代过去了,婚姻也结束了,理由多为没有感情。而爷爷奶奶的婚姻却存活下来,而他们并不相爱。得知我妈妈要和我爸爸离婚,理由为没有感情,第一反应不是感同身受,而是大骂我妈妈忘恩负义。我才知道,爷爷奶奶婚姻的维持靠的就是不忘恩负义。经过相互的扶持与讨伐,他们产生了共同生活的诚意。就算对方是颗瘤,也血肉相联了。
他们吵了一辈子,老了吵不动了,就一起帮子女带孩子。一天一个孙女把玩具狗给拆开,螺丝找不到了。两个老人从工具箱里找来一个差不多的螺丝,安装好了后,孙女才从床铺下找出原本的螺丝,两个老人又齐手拆刚才的螺丝,却拆不下来了。他们说:已经锁紧了,现在只能这样了。以后这个螺丝再也没有掉下来。爷爷奶奶维持着一种耐人寻味的婚姻关系:不是最正确的,却是最牢固的。孙女还认为她有一对恩爱的爷爷奶奶。
这个孙女就是我。
在门外的爸爸就趁我爷爷那一嗓子后的平静推门进去了,冲着厅里喊了一嗓子:来了埃像是报告我们的到来,又像是问候妈妈的来访。
妈妈的目光越过高大的爸爸直接落在躲在后面的我的身上。
那是我和我妈妈第一次见面。当时的情景今天依然清晰,多年等待的画面,就意味着必然记忆深刻。从第一眼开始,就像放置于私有的空间,只有她和我,周围的其他人全部消失了。她穿着一件芥末色的便装,回国新买的。梳着八十年代末最时尚的头型,刘海吹得高高的像半屏山头。皱纹是新添的,将这几年海外的不易藏在里面,不作剧烈的脸部表情还轻易觉察不到。还有一颗新补的牙,就连这颗洁白无辜的牙齿也遭到了我奶奶的强烈抨击:我算是看透这些从国外回来的人了,不是老说美国人牙齿又白又整齐吗?国外什么都好,但是国内的好处也是要捞捞的,中国的牙科不差,当然价格更好了。
第二十二章 你不要我了吗?妈妈(3)
她不等自己和我有个适应,有个感情酝酿的基础,就匆匆冲上前与我拥抱。我被她抱成各种形状。我从各种形状中挣脱出来,对她冷眼相向。这时立刻接到背后奶奶火热目光对我的喝彩,嘴角含着一个对妈妈的幸灾乐祸:你自己都看到了吧。
妈妈与挣扎出来的我这才开始相望,心里的混乱全部写在彼此脸上。我看见她的,她看见我的。这就是我妈妈吗?为了留在美国已经和别人结婚了,已经不要我们了。
而她那时也正这样感受我:女孩子过大的眼睛闪躲着,两颗大门牙咬住下嘴唇,下巴有点不知所措的后缩。女儿没有笑容的表情与她有些失态的热烈显然是不协调的。我没有像她奢望的那样张开双臂向她扑去,久别重逢应有的流泪和轻微的晕眩亦是不见的。如果那样她也不习惯。她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到她肩部的女儿,两条手臂又细又长。她只记得那个齐她腰部的六岁女儿,穿背带裤,常用缺了大门牙讲起话来的漏风的嘴哎呀呀带着童音嗲声嗲气唱“世上只有妈妈好”,这是她熟悉的。
是的,我们都对对方陌生。我可以承认,可是她不敢承认。她害怕。对于这种陌生感的承认,会引起更深的恐慌。为了阻止恐慌感,她略略挺挺腰站了起来,这时像是才反应过来我旁边还有我爸爸、她的前夫。她笑了一下,叫了声我爸爸的名字。
奶奶一直站在我后面,终于她放心了,原本心里没有把握的事情现在终于定下了。小女孩对妈妈的敌意暗中已经给了她最有力的支持。她现在可以说:那这事也不能由我们大人说了算,得听听孩子的意见。小歌不是小孩子了,有自己的想法。
我知道大人的戏开场了。而我也终于有时间回想我妈妈与我不知怎么开始的,也不知怎么就结束了的见面与相抱。这时将刚才囫囵吞枣的一幕拿出来好好品味,要把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副表情每一抹眼神刻在心底印证。她身上那股奶香是我惟一不陌生的东西,它很独特,不是任何其他女人可以替代的。走失的小动物与妈妈得以相认靠得就是气味。她的两只手臂是修长的,修长得夸张,把我这样抱那样抱,手臂环绕过来,盘缠过去,轮番表达她的爱意,像一副翅膀把我整个人包裹起来,爱护起来。我忽然分不清这种拥抱是真正发生了的还仅仅是我渴望发生的。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是我希望她那么抱我。我的记忆并不可靠。当我挣扎开来时我反而清楚:这些年我一直希望她能够这样抱抱我,希望她圆润修长的手臂紧紧箍着我。我越是挣扎得厉害她抱得越紧,直到我动弹不得,倒在她的怀里。刚才我是真挣扎还是假挣扎也分不清了,只是我不能如此轻易地与她言和,不能这么简单地让她、让我如愿以偿。在心底,我与我妈妈进行着新一轮的虚虚实实的拥抱,而它永久地印在我的心底。
奶奶并不让她孙女在一边无止境地发呆:小歌,你自己说你跟不跟你妈妈去美国?
现在我才注意到我奶奶,一个离休的妇联干部,熟悉计划生育。深色暗花的老太太装,齐耳短发,下巴尖利,表达着她坚定的意志。精瘦,抑郁下的那种瘦法,有太多的悲戚占领了她的身体。嘴巴锁得像花骨朵。一双对一切事物永远不满的眉毛似蹙非蹙,人生及这个社会总有太多的不满意令她眉头紧锁,计划生育做得不够彻底,贪官污吏太多,环保意识淡保不满对象中她的亲人无一幸免。蹙到她认为的极限,就会眉头拱成一团,花骨朵一开,张开两片很薄很扁的嘴唇,像顶着一支盛开的喇叭花。她蹙眉是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