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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咪,你终于肯把那笔钱拿出来给我了吗?
不,这钱是大卫给你的。
大卫不仅赞助了一笔金钱,而且说服了我妈妈。我妈妈也奇怪大卫怎么一下子在最计较的金钱上面不计较了,我知道为什么,破财消灾呗,把我打发得远远的。
大卫搬出去后,租了间一厅室的公寓。他又回到了单身汉的生活,日子过得还正常:一天吃两餐加一把药丸,一星期跑步一次,一个月洗车一次,一年看牙两次,有事没事就看看心理医生,偶尔晚回来了,还有一个年轻的女邻居迎出,以关心生命安全为由探问经过。近五十的大卫还受这等礼遇,日子还能差到哪儿去?他的一些已被我妈妈更正的习惯一时半会儿没有还原,比如以录像带取代电影院的习惯,不过这也为他提供了与女邻居交流的机会,起先是一借一还的,后来就直接两个人一起看了。
我到他那里时,他正与一名拉丁裔女子在楼梯口攀谈。直觉告诉我,她就是大卫经常提及的女邻居。两个女人同时去望大卫,眼神都在说:她是谁?大卫匆忙为我们介绍:她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的邻居。
他们匆忙道别,然后带我去他的公寓。他知道我会去找他,在我到之前他把一切都思虑好了,现在只是在我面前将他的思虑用语言表达出来。他说:你来得正好。我有事情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希望你来参加我的婚礼。这次他是用他的婚礼纠正那晚的失误。
我点点头,表示不吃惊:你回到你的前妻,哦,不,是你的前前妻那里了吗?
他摇摇头。
是不是她拒绝了你?她终于做对了这次。然后一脸坏笑地看着他。我可以想像她会讲出多么文艺腔的话,什么我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我了,什么你要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存在了,什么我要为自己活了。
大卫说我和妈妈犯了一个同样的错误。与其担心他会回到他前妻身边,还不如担心他跟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女人跑了。像他就从来不担心我妈妈会回到我爸爸身边。这是不可能的,即使她这样想过。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又问:那到底是谁?
你见过的。就是我的那个女邻居。
我嘲笑道:还要结婚啊?看看你在前面两次婚姻中的损失吧。第一次婚姻你住在山顶的房子里,与我妈妈的婚姻你们就搬到平地上了,现在第三次婚姻只能住在公寓里了。
如果我再离一次婚,我只能搬到地下室去了。有时候我也感觉婚姻制度是为女人设置的,女人一旦结婚了,好像什么保障都有了。男人不太需要婚姻。可我是一个对婚姻有信仰的人。
我嘲笑得更厉害了:对极了,一个结三次婚的男人才有资格说自己对婚姻有信仰。
他告诉我说,你看有些人不断地交女朋友同居,但他们不结婚,而他一旦爱上,承诺对他并不困难。
我听出实质:年纪愈来愈大了,需要强行征用爱情。因为爱情比名望与权力更能安慰一个开始走向暮年的人。
对于他给予我的赞助,我表示感谢:等我将来赚了钱,我一定会加倍地还你的。
他连忙做了几个健身动作,大声说:那我要努力锻炼身体,争取活得长寿些才能等到这一天。
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
一会儿后,他又说:你来我这,你妈妈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们两个有点小麻烦。
这绝不是你妈妈的话,“有点小麻烦”,你妈妈从来不这样说话。
好吧,她说叫你去见律师,关于离婚的最后事项。
他很舒服地“哈”了一声,说:现在听上去才像是你妈妈的话。
你们真的要到这一步吗?
他点点头,不过他要我明白:你知道我一直很努力成为你妈妈的好丈夫,你的好继父,但是不成。
第十九章 每天都想走就不需要找理由(3)
我对大卫说:做为一个继父,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谢谢你,女儿。我真希望你是我的女儿。大卫与我拥抱,俯下身亲我的额头。亲吻与拥抱,没有男性的痕迹,只有父性的符号。
还好不是。
为什么?他说。我显然伤了他的心。
我若是你的女儿,恐怕你受不了我漫无休止的顶撞。
他微微一笑。那是他惯常的笑容,笑得那么爱护。
不过原则性的东西不会变,如果你和你妈妈需要帮助,你们所要做的只是开口。
我想了想,知道大势已趋,赶紧自寻出路。我想问一下,我的零用钱还是照发吗?
他笑了:原则性的问题不会改变,包括你的零用钱。
原则性的问题包括我走的那天你去送我吗?你知道我的行李很多。
他点点头:我说过你所要做的只是开口。
看来你们离婚对我没有什么伤害,那我感觉好点了。
在外面要小心男孩子,特别是美国男孩子,他们不会让你清静的。他们会千方百计把你骗上床。
就像你对我妈咪吗?
他没有像我妈妈那样“受不了”的窘状,而是大大方方笑给我看。 毕竟是美国家长。我第一次约会时,他还交给我一盒口香糖。为我具有纪念性的初吻做好芬芳的准备。约会回来,他问怎么样,我说还可以吧,但是我禁不住开怀大笑。他揶揄我:对于一个仅仅“还可以吧”的约会,你的笑容是不是也太灿烂了些。
他们送我到机常那时正是八月底九月初,机场许多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我只注意到几个与我同龄的年轻人,我在猜想他们去的是哪一所学校。我马上要去纽约了,我第一次对自己的前途有了把握,丝毫想不到跟妈妈和大卫说一些临别的话,比如我想你们,再比如我爱你们。而妈妈举着部相机,要我一二三笑。我想想都觉得头大,更觉得自己离家乃明智之举。妈妈十八岁那年离家上山下乡,而这时我也正好十八。十八岁,童心未泯,就匆匆地想加入成年人的行列。离家的心情像大逃亡,我还向妈妈要了自己从小到大的照片,丝毫不留。留给妈妈的是在机场的留影。不知道自己将面临什么样的生活,只是匆忙地离开家,晚逃不如早逃,能逃多久就多久。
他们在后面望着这个年轻女孩子的背影,妈妈看了大卫一眼,酸酸地说:你看看,她居然没有回头多看我们一眼,就这么走了。她从来不放弃任何机会去说明我们多么不一样。
大卫说:那是因为她知道你们是多么的一样。
第二十章 没有国土的孩子(1)
摆脱了我与妈妈之间那种深切而窒息的爱恨情感,下次再见时她已经成了过时的人了。而日子还在继续,那几年过得很轻松快乐,但是可供回忆的内容几乎没有。我像所有的美国大学生那样,参加派对、考试、交朋友,和一群年轻人喝酒、开玩笑、挥霍青春,仗着几分姿色行走在爱情之间。那个当年在教务处用结巴的英语与老师辩论作弊与怀孕哪个才是道德问题的中国小女孩,已经不作弊了,但她认同同居。当然她是用英文来说的“住在一起”,同居这个词在中文里挺贬义的,有点非法的意思。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所以当十一点电话响起,凭着铃声的不屈不挠,她就知道是她的妈妈,因为只有妈妈觉得她有权利让电话在半夜如此长时间具有侵略性地尖叫着。她弹跳起来接妈妈的电话,怕男友先一步接了去。
妈妈叫我放假回来。我说如果你想我,就到东部来看我。她说她打算给我寄一笔钱,足够买一张机票的钱。我说那就快寄吧,哦,我又有一个电话进来了,就这样吧,我回头再接着给你打电话。妈妈在电话那边几乎动怒地说,这通电话是我打给你的。你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回家了。
钱我留下了,家却没有回。我对妈妈说我需要去打工自己负担自己。 摆出一副独立的面孔来掩盖我对家对她的冷漠。我阿姨的说法是:海伦比较美式,不习惯我们中国人的家庭传统了。我乐于接受这个说法。其实她真实的说法是:我是嫁接人。我不仅是父母缺点的大融合,亦是美国和中国孩子缺点的大融合。中国孩子的孝道我没有,美国孩子的独立我也没有。大学四年我只回家三次,回到三藩市我也常在外面混,宁愿在酒吧间泡上一天也不愿意在家里,不愿意与妈妈面对面。
为了逃家逃得更加彻底,十九岁那年,我还结了婚。反叛成了随手拈来的好戏,凡事敏感而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