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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旅店-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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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这么想了。他自己消遣自己:海伦?妈咪?喂,我没走错家门吧?

  叫习惯了。我随便地打发他。妈妈也不答理他,因为这个问题我们都不愿谈,谈到一个程度,再深不下去。

  爸爸感觉蹊跷,蹊跷到一个地步,他也只能暂且回避,回头慢慢消化。他另起话题说起我姑姑的孩子,成城这孩子真有出息,自己考上哈佛的全奖了。

  妈妈说:我就知道这孩子错不了。成城从小就不让大人操心。当年她回国对我姑姑说,将来成城如果想出国深造,她一定会全力帮忙。我姑姑说:成城是会出国读书,但他必须自己考出去。

  我听完就说:这个学期完了,我要飞到东部去。我要去那里上大学。

  说完有点心虚地等待妈妈的反应,不料她只是轻微地笑笑。她无非想表明她不把我的话当真,不把孩子的任性当回事。

  我说:你没有意见吗?妈咪。

  妈妈仍然平淡地说:你最好是选择加州的大学,给我学一个找得到工作的专业。

  我喜欢那边。我一直都想去那边。

  从什么时候开始?

  我一直想这事。

  爸爸说:好,独立。像你妈妈。

  妈妈扫了爸爸一眼,爸爸马上配合地闭了嘴。妈妈接着说:她不去东部,她上加州的学校。这是我可以负担的。句号,不要再争了。

  为什么我非要在这里?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虐待你了。

  我妈妈像大多数的中国知识女性一样,敏感、有点自恋和对这个世界隐约的羞耻感,却严重地缺乏幽默感,特别是拿自己开玩笑的幽默。突然间幽默起来,我都不知道如何做表情。而我爸爸先我一步知道这时可以(或者说应该)笑。

  他笑了,我才跟着笑。最后我妈妈自己也笑,她才意识到她也会幽默。而她感觉我爸爸是最早一个开发她幽默潜能的人。

  临走妈妈往爸爸手里塞了一包东西,再次从我的辈份发出称呼:这是给爷爷奶奶的。这是给姑妈的礼物,这个是给姑夫的。没有给爸爸的东西。其实我妈妈最想送的人就是爸爸了。可是那样礼物就不是礼物了。她几乎没有去看我爸爸的眼睛,埋着头,她在哭时从来不红的鼻头会在她害羞和激动的时候发红,红得晶莹剔透。她的动作急促而羞怯,却不想让我们察觉这种急促与羞怯,生怕她由于内疚急于想补偿我爸爸一家人的心情被我们发现。

  我明白这些礼物的意义,它有自己的表达方式。就像妈妈改口按我的辈份称爷爷奶奶一样,它是另一种表达方式。礼物就是请求。

  爸爸看着她前妻慌乱的手,说:你这是,唉,太客气了。他笑了两声,又接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妈妈把礼物从自己手上递出去时,一阵丢掉包袱后的轻松。

  是我爸爸太客气了,客气到不想让我妈妈再这样内疚下去,于是收下礼物,收下我妈妈包装在礼物里的无限内疚。那么重感情地冲妈妈笑笑。这笑让我妈妈知道自己已被原谅了——他即使没有原谅他的妻子,但他一定原谅了他孩子的母亲。于是她更深地内疚起来。


第十四章 天下的父亲都一样(1)


  爸爸只在三藩市逗留六天,我开车带爸爸到处逛逛,我的学校,我常去的图书馆,我最喜欢的电影院。我们两个又像哥儿们那样,或者说就像一个锅里的豌豆。这是英语的说法,我的母语没有这种表达,似乎我英语的部分占了上风。而这部分恰是爸爸不熟悉的,我迫切地想让他了解我的一切。而我妈妈又迫切地想知道我爸爸的一切。每次回家,我妈妈都急迫地问我,你爸爸有女朋友了吗?

  我说:你想知道啊,那你自己问呀。

  她嘴唇一翘:你们每天在一起,难道他就没说吗?难道你就没问吗?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你爸爸。

  我说:这叫什么关心,如果关心他,就帮他找一个。

  她知道我又在跟她斗气,便不说话了。

  我没有告诉妈妈其实我每天都在问我爸爸这个问题。他交待我走后他确实谈过两三个女朋友,可是后来都觉得不合适。我提及他的那个女徒弟,他突然眼神一暗,带过一句:她小孩都已经能打酱油了。我想爸爸心里一定有某种遗憾,而这却是由我造成的。我对爸爸说对不起。他摸摸我的头,对不起什么呀。我们真在一起了也不一定合适。我不打算告诉妈妈这些,因为我并不信任她。

  爸爸临回国的时候,妈妈终于改变了问题,换成问你爸爸有什么需要我们在美国为他办的吗?这次爸爸还真有事求我妈妈。爷爷得了老年骨骼疏松,爸爸听人说美国有一种药非常有效,只是不知道哪里有卖的。在饭桌上我说了这事。大卫说他有一个亲戚在这家药厂做事,一会儿突然悟过来,其实是他前妻的亲戚。但他仍然可以帮忙问问。我爸爸听说了,说:哟,原来老外也讲走关系啊。我说:别的老外走不走后门我也不知道。反正与中国人联姻的老外都学会了中国人的那一套。

  大卫帮爸爸买了药,交给我。我突然说:大卫,为什么你不自己亲手交给我爸爸呢?大卫看了我一眼,想琢磨我有何企图,然后说:我可以这样做的。相当理直气壮的样子。他就是想告诉我他毫不心虚。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我发现他是一个可以让我接受的人,除了有点吝啬,有点故作姿态之外,没有太大的毛病。相中了一件家具,可以耐心地等待大减价,而且总能等到;钓鱼钓到母的小的放生,属于环保主义者;开车遇到暂停标志,即使在荒无人烟的地带,也要让车胎与地面磨擦三秒。他已经被我妈妈训练得很中国,像中国人一样晚上洗澡;吃惊时像中国人一样“哎呀”一声;会说亲爱的,我想吃你的上海泡饭。而且已经征服了黑蛋(他始终管松花蛋叫黑蛋)?只是必须泡在上海泡饭里吃。而有时他仍然美国得十分地道。每次我练完钢琴,正觉得自己的粗枝大叶,却总能得到他慷慨的赞美:真美妙真悦耳你太棒了。从那种由衷与夸张看来,是地地道道的美国性格。连批评我也先以表扬为铺垫:你做得非常好,但是如果可以这样一点,那么你就完美了。

  这时是高中的最后一年,我在大卫的大学拿了一些课,其中一堂就是大卫的英语写作课。我和他的关系不经介绍没有人会怀疑。妈妈笑问上继父的课有什么感觉?我笑答就跟在家一样,只是在家我不用作笔记,因为我不用考试。

  他给我们讲美国文学。他竭力演出,其实就是努力地把美国文学入门者逗得哈哈直乐,而且他还要对下一批再下一批的学生重复同样的笑话。在最容易赢得笑声与共鸣的时候,他有意识地做片刻的停顿,让全教室出现整体的急切,他再继续,果然效果特别好。然后他的眼睛会投向全教室乐着的人群,像是欣赏自己的作品。就在他向全教室机警且飞快的一瞥中,看见一个像走了神的东方女学生,木讷,抵触。那是他十二岁继女在饭桌上的表情。

  这个女生多是不笑的,这些笑话她已经听了三十二次了。我也觉得这个女生这样不好。一群人已经被征服得东倒西歪地笑,只有她像要跟别人过不去似的正襟危坐,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老派。这是对别人劳动的不尊重,几乎关于道德品质的问题,而且严重地缺乏集体主义精神。更要命的是有时她会单枪匹马地笑在前头。就像一个相声段子听了十几次了,太清楚哪里是铺垫哪里是高潮,在高潮到来前早早安排好的笑声有时没有控制好,就提早释放出来。到了大家共乐时她已经笑饱了。几次后引起同学的不满,像是搅了他们的好戏。

  总之我笑与不笑都非常诡秘,与众不同。几堂课下来,已经有人知道我和大卫的关系了,甚至对我的分数产生了怀疑。

  这天下了课,我与大卫驱车去爸爸的旅馆。我先下了车,大卫去找停车位。

  爸爸一看到我就很高兴,可立刻又缩住笑容,脸一紧问我作业做完了没有,这就是父亲,他们绝不感情用事。做完了。我信口一说。他又追问真的做完了吗,我说今天是星期五,我向来是星期天晚上才做作业的。我这个人需要压力才能把事情做得更好。他笑,你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这时,一个白种男人向他迎面走来。瘦高、谢顶、多毛的四肢,坚挺的啤酒肚使上衣短了一截似的,是大卫。他像第一次走向我一样地走向我的爸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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