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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小英迟疑了一下。“还是从东城走。”他疲沓地重复了一遍,抬手抹了一把鼻孔里又渗出来的血,那一下砸得真他妈的狠,牙花子都破了,嘴里咸滋滋的,舌头尖一舔,破了不小的一块皮。从小到大,他最怯父亲的就是这个“狠”字,别人家的孩子也挨打,但没几个这么狠的,冷不丁上来就是一记重手,打得晕头转向,也不敢哭。
司机撇了撇嘴,把当他成一个锱铢必较的吝啬鬼,从镜子里狠狠看了一眼,不屑地咕哝:“其实这会儿从东城走未必省钱哦,几个红灯一停,少说4块钱。”
贺小英懒得理他,扭着脸望着窗外出神。
按道理11点45分才是众多机关、单位、公司的下班时间,11点刚过,路上却已经车水马龙,人行道上的自行车大军浩浩荡荡排列在红绿灯下,乍一看,很像这座城市在举办环城自行车赛事,车道上的轿车倒不是很多,坐得起轿车的人不用这么着急赶路,只有小职员才会见缝插针地提前溜回家,买菜、做饭、接孩子。
远远地可以看到城中心标志性的建筑——宝塔了。这一带人更多,自行车、摩托车、助力车和三轮车、摩的,人行道的路牙子上还蹲着成群结队的菜贩子、杂货摊子,吆喝声此起彼落,都赶着这个下班的高峰,把早市里没卖掉的东西销掉。红灯亮了,两三个报贩子背着挎包,吆喝着“晨报晚报电视报”逡巡在车辆中间,一个头上簪着白玉兰花的中年妇人,托着一只盘子,走近一辆又一辆的小车,停在车窗前,陪着满脸的笑把盘子递进窗子里去,唱歌似的吆喝着“玉兰花一块钱两枝,栀子花一块钱四枝”,另一手灵巧地把盖着盘子里的湿毛巾一掀,一朵朵鹅黄的玉兰花和栀子花挨挨挤挤地躺在盘子里,清幽的芬芳顿时弥漫开来,湿润而甜蜜。
贺小英抬头看了一眼红灯,从裤兜里摸索出一枚硬币。妇人笑得更开,殷勤地递过来一枝玉兰花,铁丝穿了花蒂,两朵绞扭着并在一起,贺小英接了花,看着妇人胖大的身躯挪开了车前座的窗口,才举起花来,深深一嗅,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妇人走开后的那块空白视野里——赵根林!
这是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的中心是一座据说从唐代保存至今的塔。
红灯。
以塔为圆圈,一个半圆里的车和人都静止着,另一个半圆里的车和人飞速逃窜。
对面的车也静止着。人行道上人头攒动,等候着红灯那冷漠的读秒。
赵根林那细长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自行车后面冒了出来,轻松地抬起腿,跨过了栏杆,走到了机动车道上,像个想横穿马路的行人,却又走得十分悠闲。
贺小英猛地推开车门,门撞在并行车道的另一辆车身上,司机恼火地转过头来:“喂!这里不能下车!”他又醒悟过来,“喂,钱!”
贺小英蹿出车,全不管身后的叫骂,连蹦带跳地绕过一辆又一辆正准备启动的车,朝对面马路狂奔而去。他的动作如此突兀,一辆抢在绿灯前疾速通过的右拐车,险些将他撞翻在地,引起了四周所有人的惊呼,司机忍不住唾了一口:“赶死啊?”
赵根林闻声回头,看了他一眼,后退一步,马上也撒腿飞跑起来。
看着贺小英疯狂地冲过红绿灯口的身影,愤怒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赵根林站在马路的隔离栏前,回头看了看,红灯灭了,绿灯亮了。
车流把贺小英与赵根林隔绝开来。
接近正午的秋阳散发着白炽的光,悬停在宝塔尖上。
赵根林不过三天没见天日,阳光刺进眼里,便几欲落泪,光线强得他睁不开眼,却还是舍不得不看它,他的眼睛像在呼吸太阳似的,贪婪地凝视着塔尖上的那圈光晕,要把它纳进身体。不过,没有什么多余的时间让他拥抱秋日的暖意,马路对面的贺小英正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
贺小英踉跄地扑向他,在还有两辆车的距离时,赵根林嘴角微微一拉,闪出一抹狡黠的笑,手掌在一只隔离墩上一撑,侧身一跳,轻盈地翻过了围栏,像一个捉迷藏的少年,灵活地跳到了人行道上。贺小英见状,一纵身跨脚翻跳,“刷”的跃过了栏杆,正好挡在他的去路上。
绿灯亮了。
黄线前的自行车流像一部机器,同时启动,“呼啦啦”的从他们身边纷拥而过,不远处的岗亭里,值勤的警察探出身来,犹疑地望着他们。
“别傻了!”贺小英逼上前一把捉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快走。”
“你才别傻了。”赵根林笑微微地看着他,也不挣扎,“我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没来由地,贺小英悲从中来,滚烫的液体骤然模糊了视线:“她爱你。”恍惚中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她那么爱你。”
世界变成了正在沦陷的沼泽。透过颤动的涟漪,依稀看见对面的赵根林无可奈何的、饱含宿命般厌倦的笑:“我知道。”他低声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
“喂!”警察从岗亭的台阶上走了下去,大声嚷嚷着,一路闪避着飕飕掠过的自行车,朝他们俩走过来,“你们俩干吗呢?!”
贺小英绝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这个动作显然徒劳,他的手落在了半空中,无力地滑落下去,赵根林笑嘻嘻地转头望着朝他们走来的警察,高高兴兴地喊道:“没什么啊——我——要——自——首——”
马路上响起一连串的刹车声。
“什么?!”警察停住了脚,不解地看着他们。
赵根林抬起手,顽皮地罩在嘴上,做成一个简易的喇叭,俯了俯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我——是——赵——根——林——我——自——首——!”
警察不知所措了,看看他们,又看看遭了定身法似的人群,求援似的回头看看岗亭,而岗亭里值勤的其他交警发现有异常的情况,一个接一个地从亭子里钻了出来。
赵根林俯身靠近贺小英耳语道:“记住,去看星星。让左昀给我唱昨天晚上的那首歌。我一定会听到。”他轻轻抖开了他的手,绕过围观的人和自行车,径直朝警察走去,贺小英木立在人群里,一切的声音似乎都被放大了,又似乎被混淆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又仿佛所有的前尘往事都涌了上来,他愣愣地看着赵根林走到警察面前,轻松地说着什么,还比画着手势。
警察们都走过来了,众星捧月似的把杀人犯围在中间,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神情不善地打量着贺小英,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则互相使了使眼色,其中两个人朝贺小英走过来。
“你和他一起的?”一左一右,挡住他的去路之后,才冷峻地开口问他。
“他劝我自首的!”赵根林伸头大喊道,“你们要谢谢他!”
但警察明显没打算听他的,冷冰冰地打量着贺小英说,“你跟我们来一下!”
贺小英渐渐回过神来。事情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了。想到父亲因之而来的震怒,不由毛骨悚然,惊恐像冷水当头淋下,迫使他从迷惘里清醒过来。
“去哪里?公安局吗?”他们把他当成同伙了。
那边赵根林已经在两个警察的簇拥下,走进了岗亭,他们一进去,门就“哐”的关上了。围着他的警察逼近一步,其中一个和他靠肩站着,虽然比他矮半头,却似乎很亲热地搭住了他的肩膀:“既然你是劝他自首的,就一起去把事情说清楚嘛,对不对小伙子?”说着,胳膊暗暗地使了把劲。
贺小英的脚像焊死在地上了,刚才凭一时之气,大庭广众之下想搭救朋友,这会儿眼看自己也要搭进去了,以前左昀绘声绘色讲述的那些公安黑幕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怎么办?以父亲的脾气,惹出这么大乱子来,他肯定干脆甩手不管,江勇背后的黑势力那么大,又是公安子弟,要是被当成赵根林的同伙,这一进去,哪怕就是蹲个半天一晚上的,出来不定就成什么样了,废一条腿两条胳膊的都是正常。
警察的胳膊又使了使劲,将他朝岗亭那边推搡:“走吧,去谈谈清爽,要是没你的事,马上就可以回来。如果真是你劝他投案自首的,我们还要奖励你呢。”
刚才为赵根林流出来的眼泪干涸在脸上了,眼眶干辣辣地疼,想哭,却哭不出来。突然,他背后的马路上响起一声急刹车,接着有人喊道:“小英!”
贺小英回头一看,父亲那辆奥迪车停在路上,吴非和贺小飞打开车门钻了出来,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们的车不仅逆向行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