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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9-影像-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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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的欲望要重整家园”。“我当时有一股稚气的冲动,那出戏好像演过头了,怎么,剧院没有了,那棵树没有了,家、社区、咖啡馆、学校都没有了!我觉得对某些事物要尊重。好嘛,那是战争,但为什么就得摧毁一切呢?”“后来他们带我去看一个大模型,在一个橱窗里。据说美国人答应要掏腰包重建整个里米尼。里米尼人来看了,然后说:‘好像美国城市,谁要美国城市?’”这种小感伤从来不能左右费里尼的电影,他总是越过他们,直达根本。    
    20世纪摧毁一切,也重建着一切。战争与革命,两种不同的方式,但结果是一致的,基本的词汇“摧毁”、“重建”是一致的。战争使费里尼失去了故乡。他先失去故乡的形式,然后失去故乡的内容。    
    60年代的意识形态革命使我们首先失去故乡的内容,首先摧毁了诗歌、文学、戏剧、音乐和生活传统——反动的,“天下者我们的天下,国家者我们的国家”。令故乡成为文化空壳,其后,在现代主义的凯歌中把内容与形式统一起来。我可以把描述当代建筑的话语用于形容过去的意识形态:高大的、明亮的、光明的、僵硬的、位于核心的、有面子但居住在里面令人没有安全感的……费里尼背井离乡,“自己把里米尼删掉了”,“不过,我在罗马又重新找到里米尼”。他在电影中找到他的故乡天下:“世界末日与我们同时开始,而没有结束的意思;让我们以为,只是纯观众的电影,是我们一生的历史。”(卡尔维诺)    
    在我们的革命中,电影本身被摧毁,这个国家没有费里尼,因为我们不知道谁是他的罗西里尼。我们没有罗马。罗马是一个最基本的象征,如果这个象征被摧毁了,那么里米尼就永远找不到了。卡尔维诺说“费里尼把他的电影拍成意大利歇斯底里症状学。在他之前,那个奇特但不陌生的歇斯底里症,被当作南方的专属现象”。而他在《想当年 我记得》中再一次将地理上那个中介点,也就是他的罗涅省,界定为意大利的行为中坚——“真正的统合者”。他的意思是,伟大的费里尼用基本的原始的方言取代了普通话的绝对统治,他用故乡里米尼取代了罗马,其实不只如此,费里尼实际上成为超越世界各方言区的“故乡”一词的电影词根。谁是我们的罗西里尼?如果我们中有人自命是费里尼的话。我们没有罗西里尼,我们既要创造自己的可以千秋万岁的传统,又要为自己接上一个传统。我们与费里尼不同,我们不是自动生活在传统中,我们得在废墟里面把一个传统刨出来。废墟的好处是,它是没有国籍和历史的,因此我们这个时代的传统可以既包括老子也包括海德格尔,既包括关汉卿也包括费里尼。对我来说,我更理解传统一词的非民族性,它是一个世界故乡。    
    通向传统的道路是个人创造的,而不是教育的结果。相反真正的传统恰恰被教育遮蔽着。    
    “罗马因为我们来自家乡而别具意义”,就是世界因为我们有故乡才具有意义,都是没有家乡的人,这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如果到处都是罗马,通向罗马的道路就是高速公路,不再有通向它的无数质地参差不一的道路,这世界还有什么意思?家乡和故乡不同,故乡是一个所谓“世界文学”的概念,家乡则来自无数的个人。没有具体家乡的故乡并不存在,但是,普遍性正在被全球化利用,通过经济力量支持的文化产业,用地方性知识冒充普遍知识。没有家的“世界电影”可以冒充“普遍性”,好莱坞是什么?世界电影。麦当劳是什么,通用食物。但这不是费里尼的世界故乡,费里尼的世界故乡是有细节的。    
    罗兰·巴特在区分视觉作品的时候把它们分为两类STUDIUM和PUNCTUM。前者的意思是照片导致的经过“严格教育出来的情感”、“知识和礼貌”。而后者则是对前者的摧毁、扰乱、伤害,这个前者不是别人或抽象的教育体制,而是正在欣赏照片的“有教养的我”。前者是理性的,“使摄影和社会和解”,传递消息、再现情景、使人惊奇、强调意义、让人向往。而后者则是“细节”。它不是意义、情感、而是细节。    
    故乡是心、是灵魂。这个心是有家的,就不是抽象的,是只有你自己知道的各种细节、小名堂,是门钥匙插进锁孔时要掌握的分寸,否则开不开。说到底,故乡不就是一系列的细节、小段子和花絮吗。    
    全球化就是取消细节,故乡就是对细节的坚持。细节是世界故乡的根本,取消了细节,故乡就死亡,费里尼的电影就不存在。那电影过后使人记忆的是什么?无数细节。格蕾丝卡是一个细节,王昭君是一个细节。奥德修斯为什么可以回到故乡,因为关于床的细节被保留着,坚持着。    
    费里尼是一个小丑,他是充满细节的人,细节是生命的、局部的、时时刻刻可以被创造出来的。他不是衣冠楚楚、正襟危坐、符合正确意义、没有细节只有礼节的大人物。他的电影是细节诞生的过程,而不是意义的演绎。    
    费里尼的全部电影只是为了回到那个短语“我记得”。而且“我记得”是一句方言,而不是普通话。“有一天在餐厅里,当我在餐巾纸上涂鸦时冒出一句话‘我记得’;可好了,我告诉自己,这下子马上会被认定是罗马涅方言的‘我记得’,而需要谨慎避免的正是循自传线索来解读这部电影。我记得:是语无伦次,是时钟报时,是音标一阵乱跳,是鬼鬼祟祟的声响……”    
    我尤其深恶的是那些配音译制的片子,它们是怎样糟蹋了原作啊。我曾经受这些片子的影响,以为外国电影的人物都说的是歌剧腔的普通话,令我对自己的汉语方言产生自卑。


大师印象故乡费里尼(6)

    今天诗歌和艺术的使命是对记忆的保持。费里尼的记忆是故乡,帕索里尼的记忆是经验,塔可夫斯基的记忆是心理学的和隐喻的,有弗洛伊德之嫌。在帕索里尼的作品里面,最强大的力量是要你:记住。“记住”的尽头是关于“什么”的判断,忘记意味着背叛。而费里尼是记忆,故乡是一个动词。记忆并不只是文革、德国人,这些只是当下、河水。费里尼的记忆是对生命和人生的记忆,是为什么生活。是对基本细节、基本情绪基本元素的记忆,是对容器的记忆。是对乳房而不是奶水的记忆。这种东西经常在生命的某个时间一闪,犹如石头在河流底下,在落潮的时候偶然露面,只是一个细节。人们可以觉悟,但是很容易遗忘,最容易忘记的是细节,而不是意义。    
    费里尼坚持的是记忆本身,记忆就是故乡,记忆不是故乡的升华,也不是记住,记忆甚至就是在不知道中诞生的细节。    
    塔可夫斯基把电影升华成电影艺术,取消了细节,激发的是阐释的欲望,观众被上升成自以为是的文化精英和假的现代派诗歌爱好者,距离电影反而远了,高不可攀,满足着小资产阶级观众的“高雅癖”。塔可夫斯基唤起的是渴望深入画面“后面”深处去寻找“为什么”的渴望,费里尼则到画面为止,在着而已。帕索里尼令人窒息,他带来经验的恐怖。费里尼令人热爱世界,他没有遮蔽什么,升华或者否定什么,世界如此,就是歇斯底里,生活也要进行下去。    
    有一天在昆明闹市中心,我看了一场费里尼式的电影。在喷水池附近,一群闲人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那个少年正在听着附近商店里传出的音乐模仿时装模特的步子走路,他像新潮艺术家那样在脑袋后面扎着一个小辫子,他走得非常好,而且间或还来一段软体的迪斯科,动作非常优美。周围的人只是嘲笑,但如果现场马上变成比赛,让旁观的人都上去表演,各种丑陋、笨拙立即会原形毕露,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嘲笑他。那少年在笑声中越发得意,越跳越有灵感了,尊重一分钟也没有在那个场合出现过。他确实跳得好,可能精神上有些毛病。这一点构成了那些观众的优越感,他们免费地愉悦了一次,证明了自己精神上的优越。费里尼说这个世界到处都是小丑,“当小丑对健康很好,一个人终于可以做他想做的事了,砸所有东西、撕扯、放火、在地上打滚,没有人会责备你,相反的他们会为你鼓掌……”费里尼的电影暗藏着某种无所不为的小丑精神。他就是一个小丑。小丑是什么?小丑就是在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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